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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 故事 第 18 期 约 70 分钟 28.0 千字

把宜家留给世界:坎普拉德家族的传奇故事

序章

那个被全行业封杀的年轻人

(1955年,瑞典斯德哥尔摩)

1955年深秋的夜晚,瑞典斯德哥尔摩家具行业协会的大会议室内烟雾缭绕。29岁的英格瓦·坎普拉德静静站在房间一角,手里紧攥着一封折皱的信函。他低头读着信中熟悉的签名,脸上难掩震惊与愤懑,那是他的老朋友兼主要供应商发来的绝交信,措辞恳切却决绝:“非常抱歉,由于业内共同决定,我们不得不停止向宜家供货。”短短几天内,坎普拉德已连续收到多封类似内容的来信,瑞典全国的家具厂商在同行压力下,竟无一愿意再与这位激进的年轻人合作。

协会主席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决议:“从现在起,我们协会成员将不向宜家提供任何产品。”话音刚落,厅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瞥向坎普拉德的方向,或冷漠、或幸灾乐祸。坎普拉德感到一阵血气上涌,他挺直瘦高的身板,努力使声音听上去平静:“先生们,降价并非破坏行业,而是为让更多顾客用上好家具。便宜也能有好质量,我们何不一起努力?”他的话音在宽敞的厅堂中回荡,却换来长久的沉默。几位昔日熟识的供货商此刻却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帽子,没人回应他。

片刻后,协会主席不紧不慢地说道:“坎普拉德,你很聪明,但你的所作所为正在毁掉这个行业的规矩。今天我们就是要统一立场,要么恢复合理价格,要么退出市场。”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宜家若不屈服涨价,就等于被逐出供应链。坎普拉德环视四周,迎接他的只有一张张与他保持距离的脸。现实如同迎头一盆冷水,昔日支持他的伙伴如今站到了对立面。

会议不欢而散,坎普拉德抱着那封退货信提前走出大厅,身后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将一室灯火喧嚣隔绝在身后。夜风刺骨,他拢了拢大衣,在街边长椅上颓然坐下。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多年来悉心经营的事业仿佛轰然倒塌,如果没有供应商,宜家将弹尽粮绝,只能关门大吉。他眼中泛起泪光,拿出香烟点上火,白色烟雾在路灯昏黄光晕中袅袅散去。

然而寒冷的空气让他头脑逐渐清醒,真的没办法了吗?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瑞典没有人愿意卖给我家具,那我就去别的国家找! 坎普拉德猛吸了一口烟,站起身大步朝街角停着的旧货车走去。此时他内心的沮丧已被倔强的斗志取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宜家的平价理想夭折。坎普拉德清楚地意识到,属于宜家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第一章

从斯莫兰农场走出的孩子

1955年的供应链危机只是坎普拉德创业征途上的一个插曲。在此之前,这位来自南瑞典乡村的年轻人早已展现出非凡的商业才华和独特理念。

1926年,坎普拉德出生于瑞典南部小镇艾姆霍特附近的农场。他的家庭既普通又特殊,父亲费奥多尔·坎普拉德勤勉踏实,在离家不远的家族农场劳作,母亲伯塔出身于当地一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家庭。外祖父在镇上经营着一间五金杂货店,小坎普拉德把那里当作游乐天堂,在满是鲱鱼和皮革味道的商店里帮外祖父跑腿、玩耍,从中领略做买卖的乐趣。祖父母则是从德國移民到斯莫兰拓荒的一代,祖母弗兰茨斯卡性格坚毅果敢,祖父阿奇姆敢于冒险创业。

然而,斯莫兰贫瘠的土地对拓荒者异常残酷,农场一度濒临破产,祖父阿奇姆不堪重负,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杀,留下身怀六甲的祖母独自撑起整个农场。

年幼的坎普拉德从家庭讲述中知晓了这段悲剧:在斯莫兰,铺张浪费与经营不善意味着毁灭。祖母弗兰茨斯卡以她的坚韧挽救了家业,这种坚忍节俭的价值观深深影响了坎普拉德。可以说,坎普拉德家族的底色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染就,一方面有长辈创业的智慧和鼓励,另一方面也目睹失败的惨痛教训。

在充满爱的家庭中,坎普拉德度过了一个激发创造力的童年。他从小就是个“小商人”,会把从外祖父店里批来的火柴转卖给祖母,或者骑自行车挨家挨户推销圣诞卡、铅笔等小商品,从中体会经商的乐趣。父母并未因为他年幼而阻拦,反而给予支持和倾听。父亲常因他学习成绩好而奖励他一小笔钱,任由他支配创业,母亲则倾注时间陪他玩耍、听取他的点子。

坎普拉德一家,1936 年

这种开明的家教培养了坎普拉德的商业直觉和胆识。正如宜家博物馆所描述:“小镇青年坎普拉德之所以成为全球知名企业家,斯莫兰居民特有的聪慧执着只是一部分原因,他童年所受的爱与奇思妙想的氛围,对他产生了深远影响”。家人的爱与陪伴滋养了坎普拉德的创造力和自信,也让他从小明白一个道理:唯有勤俭和创新,才能在逆境中生存并创造价值。

第二章

从邮购小生意到第一家家具店

二战结束后的瑞典,百废待兴,物资紧缺却孕育商机。1943年,还在读高中的坎普拉德决定正式创业。他拿着父亲奖励他的那笔钱,在自家厨房里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取名“IKEA”。这个名字融合了他姓名的首字母和农场以及村庄的名称,代表着他扎根乡土的初心。

在少年时期,英格瓦·坎普拉德在家乡的农场Elmtaryd经营着自己的公司。他把打包好的货品存放在一间小小的棚屋里,然后等待清晨来农场收牛奶的车将包裹运送出去。

最初的宜家不过是个邮购小生意,售卖的都是些价廉物美的日用品,比如钢笔、火柴、钱包、尼龙袜,或者装饰画框等。17岁的坎普拉德通过邮件和自行车发送货物,在乡亲之间积累了口碑。他深知家乡人收入有限,于是立志“站在多数人的一边”,以最低的价格提供他们用得起的商品。这种平价策略让小小年纪的他迅速在当地赢得了客户忠诚,也为日后宜家的商业理念埋下了伏笔。

创业初期,坎普拉德家就是他的公司。父亲帮忙记账理单,母亲负责接听电话、打包货物,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经营着这个“小作坊”。在亲情的支持下,宜家稳步成长。

1948年,坎普拉德发现乡邻们对廉价家具有极大需求,便嗅到了新的商机,他开始通过邮购目录销售家具。宜家的产品线由此拓展,从日用品进入了家具领域。

年轻的坎普拉德展示出惊人的商业洞察,他既看准了大众对实惠家具的渴望,又敏锐地意识到必须控制成本并确保质量才能胜出。在1948-1949年的宜家产品手册中,他公开向顾客解释宜家“物美价廉”的秘诀:“我们的产品周转率高,直接从工厂配送,再加上运营开销极低,所以售价很低,目前在国内没有更低的价格”。他坚决不走偷工减料压低品质的歪路,而是通过提高效率来实现低价。这份初心从未改变,成为宜家品牌文化和形象的基石,即以大众买得起的价格提供优质生活用品。

家具在宣传册中占据的版面逐渐增加,几年后,宜家发布了首本家具与家居专属手册:宜家《家居指南》

1950年代初,借助家具邮购的成功,坎普拉德在瑞典南部打出了名气。然而随着销量猛增,也带来了新的挑战,那就是邮寄家具体积庞大,运输成本高且易磕碰损坏。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位员工(后来是宜家著名的设计师吉利斯·伦德格伦)为了将一张桌子放进行李车,建议拆下桌腿再包装,令坎普拉德灵感乍现——平板包装或许是降低成本的关键。

1953年,宜家正式采用平板包装理念,也就是将家具拆分成部件,由消费者自行组装。这一举措在当时的瑞典尚属首创,却立刻显示出威力,因为运输效率大为提高,破损率减少,同时顾客也乐于以更低的价格购买需要自己动手安装的家具。

1953年3月,原本破旧的阿姆霍特Albin Lagerblad木器工厂焕然蜕变,成为宜家的首个家具展间。虽然外观并不起眼,但展间内部却精妙绝伦。

平板包装的革新一举解决了高运费和高损耗两大难题,为宜家赢得了成本优势。更重要的是,它培养了消费者“自己参与组装”的新习惯,强化了宜家“为大众节省每一分成本”的品牌形象。今天看来,平板包装无疑是宜家商业模式的一项伟大创举,而它的诞生正源于坎普拉德对效率和节俭的执着追求。

随着业务扩大,坎普拉德意识到单靠目录邮购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顾客需求。于是1958年,他在创立地艾姆霍特开设了第一家宜家实体家具商场。这家面积不大的店铺陈列着各式实惠的家具和家居用品,顾客可以亲身体验宜家的产品和布置创意,再自行提货打包带回装配。

首家宜家商场

这种体验式购物结合自助服务的新颖模式大获成功,顾客们不仅为价格和设计所吸引,更乐于沉浸在宜家营造的“家”的氛围里边逛边买。宜家商场里甚至配备了咖啡馆和餐厅,让购物成为一种休闲享受。这是来自于坎普拉德发现“饿着肚子的顾客是不会开心购物的”,于是他在店内提供瑞典肉丸等可口廉价餐饮,留住顾客的脚步。

瑞典肉丸配酱汁、土豆和越橘果酱从最开始就是宜家餐厅的招牌菜肴

可以说,从第一家店开始,宜家就展现出独特的零售理念:一切以顾客体验和价值为中心,从产品设计、价格策略到卖场布局,无不围绕着“让多数人过上更美好的日常生活”这一愿景展开。

短短十余年间,小镇青年坎普拉德将一个家庭作坊式的小公司,发展为瑞典家具业界的一匹黑马。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宜家的低价策略撼动了传统家具行业的利益蛋糕时,更大的风暴接踵而至。

第三章

被封杀之后,路从哪里走

20世纪50年代中期,瑞典家具市场被几家大厂商把持,他们保持着固定高价和高利润。坎普拉德的出现打破了这种默契,他在目录上以低到离谱的价格出售家具,一时间顾客盈门,同业却视他为眼中钉。这时就出现了序章中的场景,1955年行业协会向他发难,供应商联合抵制宜家。

一时间,年轻的宜家公司面临供应链被切断的生存危机,商场人气正旺却拿不到足够产品可卖。这场由竞争对手主导的“封锁”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然而,身为土生土长的斯莫兰人,坎普拉德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他没有向压力屈服,而是冷静地将危机转化为契机:“封锁只会让我们更强大”,多年后他回忆道,“当时的危机之所以最后转变成了机遇,是因为我们不断想出新的解决方案”。

坎普拉德采取了一系列大胆而巧妙的应对措施。首先,他带领团队开发自有产品设计,减少对原有供应商的依赖。宜家开始自行设计简洁、易生产的家具款式,并寻找愿意合作的新厂家生产。其次,他把目光投向了国境以外。当时欧洲有些国家制造业尚待发展,订单稀缺。坎普拉德先赴邻国丹麦,与几家小工厂建立供货合作。但北欧产能有限,仍无法满足宜家销量增长需要。

正在这时,一个绝佳机会出现了。1960年底,坎普拉德得知波兰贸易部长即将访问斯德哥尔摩,主动写信表达合作意愿。数月后,他收到回复:“欢迎来波兰!” 1961年1月,坎普拉德与父亲和采购主管一行踏上华沙之旅。

他们虽遭遇波兰官员的冷遇,但在一位名叫马里安·格拉宾斯基的热心经理帮助下,终得以参观当地一家家具厂。工厂的产品质量不错,更惊人的是成本,波兰制造的椅子价格比瑞典低近50%。坎普拉德当即下大订单,并与多家波兰工厂签订长期合同。

由于宜家承诺大批量和长期合作,波兰方面也愿意以极低价格供货。这次波兰之行堪称满载而归。波兰工厂以低成本、高质量完成了订单,让宜家躲过了瑞典本土供应链的封杀。通过这种“曲线救国”,宜家不仅保障了货源,而且大幅降低了生产成本,日后许多经典的宜家产品都打上了“波兰制造”的标签。

更有意思的是,由于被禁止从传统渠道采购现成家具,宜家索性另辟蹊径设计平价家具。早期宜家的设计师们凭借对市场的了解,以降低成本为导向开发出模块化、易于平板包装的新产品线,为宜家形成独特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奠定基础。

可以说,这场抵制倒逼宜家走上了自给自足、差异化路线,不再依赖旧有体系,而是在危机中催生出自己的供应链体系和设计风格。正如坎普拉德所言:“对抗让我们与众不同”,也让宜家从行业新秀蜕变为真正的行业颠覆者。

经过风波洗礼的宜家,愈发成熟稳健。进入1960年代,宜家乘势踏上跨国扩张之路。从瑞典南部的小镇走向世界各地,坎普拉德不断将他的平价家具理想播撒到新的国度。1963年,宜家在挪威开设了首家海外分店,1969 年登陆丹麦。北欧顾客被宜家大型自选卖场的新颖模式深深吸引,在宽敞的展厅中自由浏览样板间,自取包装平板家具,再在家组装。一时间,“去宜家逛一逛”成为年轻家庭的新风尚。

1970年代,宜家迈向更广阔的国际舞台。1974年进入德国,1975年拓展至澳大利亚,1976年进军加拿大,1985年登陆美国(费城首店开业)等。然而,快速扩张也让宜家感受到陌生市场的挑战。1974年通过授权方式进军日本,却因产品尺寸和消费习惯不符等问题,于1986年黯然退出。这次挫败使坎普拉德认识到,一味复制母国模式行不通,必须尊重本土需求。在之后的拓展中,宜家更加注重市场调研和本土化策略,比如后来重返日本时就针对小户型做出诸多调整。尽管偶有波折,到1980年代中期,宜家已在五大洲站稳脚跟,成为全球家具零售的领军企业。

快速扩张也带来了管理挑战,不同国家的文化差异、供应链协调,以及如何在规模膨胀中保持宜家独特的企业文化。这迫使坎普拉德思考新的管理和治理方式。在继续拓展商业帝国的同时,他也酝酿着一场深刻的内部变革,为宜家的长远未来未雨绸缪。

第四章

一份写给未来的“家具商宣言”

随着宜家进入多国市场,坎普拉德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企业要做大做久,光有商业模式还不够,还必须有灵魂和文化将遍布全球的员工凝聚起来。

宜家从瑞典乡镇走向世界,各地员工背景各异,如何确保他们理解并践行创始人的理念?为此,坎普拉德在1976年亲自撰写了一份纲领性文件——《一个家具商的宣言》。这份文件既像指引又如家书,浓缩了他对企业文化和领导力的思考,被誉为宜家的“价值观圣经”。

在文件中,坎普拉德阐述了宜家的核心信条:服务大众、保持谦逊、追求简约、勇于担当、严控成本、鼓励尝试、专注本业等七大原则。例如,他强调“我们已经铁了心要站在多数人一边。对顾客有利的,从长远看对我们也有利”;又反复告诫管理者要“拥抱谦卑”,尊重每一位员工和顾客。“害怕犯错是官僚主义之源,是发展的天敌”,他要求组织授权下放、勇于试错;“夸张的计划是企业死亡最常见的原因”,他推崇简单和实干,反对铺张浪费和繁文缛节。“对任何问题动辄用昂贵方案去解决,往往是平庸之辈所为”,要求管理者时刻精打细算……这些振聋发聩的箴言,成为宜家文化的基石,被全球各地的宜家员工学习传诵。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家具商的宣言》不仅是给企业管理层的指引,也是坎普拉德写给家族后代的一封精神家书。在这份文件以及他后来撰写的《宜家词典》(1996年完成)中,坎普拉德以质朴的语言描述了宜家的使命和自己对领导力的见解。他用亲身经历告诉子孙:宜家的成功之道,不仅在于商业模式创新,更在于价值观的力量。而谦逊和节俭是最重要的美德,哪怕身处全球富豪之列,也要保持“小人物”的心态,绝不奢侈浪费。

据报道,坎普拉德一生生活简朴,长期住在瑞士乡间一栋普通别墅,开旧车,穿二手衣,坐经济舱,甚至茶包都要泡两次。他以身作则,将“成本意识”发挥到极致。这种作风感染了整个企业,宜家的高管们至今出差也被要求住廉价酒店、没有专车和头等舱,每个人在公司内部都称名不称姓、一律平等。坎普拉德深知,奢侈和官僚是企业的大敌,唯有保持创业时期的朴素作风,企业才能基业长青。

与此同时,宜家的瑞典血统和坎普拉德个人的价值观交织,形成了独特的企业文化,对外也成为品牌的重要资产。宜家倡导的“民主设计”“为大众创造更美好生活”等理念,很大程度上植根于瑞典的社会民主传统和平等思想。

在20世纪中叶,瑞典流行一种社会思潮,主张通过良好的居家设计改善民众生活品质,实现社会平等。坎普拉德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思潮的民心所向,将其商业化:“我们要让刚离开校园的大学生、蜗居小公寓的年轻人、离异独居的中年人,都买得起既美观又实用的家具”。

正因有这样的平民情怀,宜家自称为“生活改善商店”,卖的不是昂贵奢侈品,而是一种更美好生活方式的信念。这种带有乌托邦色彩的愿景,使宜家超越了一般的家具零售商,拥有了类似“信仰”般的号召力——它吸引的不只是顾客,更是信徒——相信通过宜家可以过上更美好的日常。

对于坎普拉德家族而言,这种使命感也成为家族教育的重要内容,让后代明白,财富和企业存在的意义,在于服务大众、回馈社会,而非奢糜享受。可以说,宜家企业文化是坎普拉德家族留给世界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它将家族价值观和企业战略紧紧融合,成为公司治理和家族传承中的“定海神针”。

第五章

把宜家“装进”基金会:三层架构是怎么搭的

1970 年代末,当宜家在全球攻城略地之时,坎普拉德已经在思考一个更长远的问题:如何让这个企业活得比创始人更久,真正实现“永续经营”。

彼时他年过五旬,三个儿子尚年幼,公司规模空前庞大。摆在他面前的,是历代家族企业都绕不过去的难题:企业控制权将来交给谁?如何避免因为继承人不当或家族纷争而毁掉基业?

与此同时,宜家的跨国扩张也带来了新的压力,尤其是税负和资本问题。20 世纪 70 年代的瑞典实施高额财富税和遗产税,如果按传统方式将公司股权直接留给子女,巨额税款不仅可能吞噬相当比例的企业价值,还可能迫使家族出售股权筹资,从而动摇公司控制权。坎普拉德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不从所有权结构上“另起炉灶”,宜家很难在下一代仍保持独立和长期视角。

出于这样的考虑,他在 1970 年代就开始招募来自多个欧洲国家的法律和财务专家,着手设计一种不同于传统家族企业的所有权架构。据后来披露,坎普拉德在三十多岁时(甚至早于儿子出生)就已开始规划宜家的接班和所有权安排,他召集律师团队研究不同国家的公司和基金会制度,寻找最有利于保护企业长远利益的方案。

在很多创业者仍忙于开店、抢市场的时候,他已经在思考“创始人之后”的时代。他曾直言:“我确保宜家保持私有,就是为了确保财务独立和对长期投资及发展持有长远眼光……我称之为给宜家争取‘永恒的生命’”。

宜家的三层结构:基金会、运营公司和家族公司

这个宏伟构想在 1980 年代逐步付诸实施。经过多年调整,坎普拉德最终将宜家搭建成一个“基金会 + 控股公司 + 业务板块”的三层结构:两大基金会作为永久股东掌控核心业务,一家家族公司承载家族资产和外围业务。具体而言:

  • 位于荷兰的英卡基金会(Stichting INGKA Foundation,下称“英卡基金会”),通过 Ingka Holding B.V. 持有 Ingka 集团 全部股权,后者运营全球约九成宜家门店,是宜家零售网络的主体。
  • 位于列支敦士登的英特罗哥基金会(Interogo Foundation,下称“英特罗哥基金会”),通过 Inter IKEA Holding 控股 Inter IKEA 集团,该集团拥有 “IKEA” 商标和整套商业概念,是全球特许经营体系与产品开发、供应链的中枢。
  • 坎普拉德家族则通过 100% 持有的Ikano 集团,经营金融、保险、地产以及部分宜家特许商场,为宜家生态提供资金和能力支持。 两大基金会在法律上没有传统意义的“所有者”,家族成员只在其理事会或监督委员会中占少数席位且不得从中获取资产。宜家核心业务的控制权被锁定在基金会体系内,不会随着家族代际更替而被反复分拆或转让;家族则退居到 Ikano 集团,通过专业化经营参与和支持宜家,而不直接支配宜家主业的股权。

从现金流看,零售业务的利润以股息形式汇入英卡基金会,品牌和特许费收入沉淀在英特罗哥基金会;两大基金会再依照章程,在“业务再投资”和“公益捐赠”之间分配这些资金。

这一结构可以用下图概括(示意):

在这一总框架之下,三大业务板块各自承担不同角色,共同支撑宜家的长期运转。

5.1.1 谁在开店:Ingka 集团

1982 年,坎普拉德将涵盖大部分宜家商场的营运公司转让给在荷兰注册的英卡基金会。英卡基金会持有 Ingka Holding B.V. 的全部股权,后者控制 Ingka 集团——负责运营全球约 90% 的宜家门店,是宜家零售网络的主体。

英卡基金会在章程中将自己的宗旨设定为“通过慈善事业支持创新和持续发展”。现实运作中,Ingka 集团每年将部分净利润以股息形式上缴英卡基金会,其余大部分利润则留在集团内部,用于门店扩张、供应链投资和数字化升级。英卡基金会收到股息后,一部分继续留存,作为集团长期发展的“资本蓄水池”,另一部分则通过独立的公益组织——宜家基金会(IKEA Foundation)——用于扶贫、教育、环保等慈善项目,从而在企业利润、再投资和社会责任之间形成闭环。

由于基金会在法律上没有“股东”,坎普拉德家族只能在英卡基金会理事会中占少数席位,对日常经营不具直接控制权。通过这种安排,宜家零售板块的利润留存在基金会体系中,用于业务再投资和公益捐赠,而不是以个人分红的方式流向家族。一方面,这减轻了家族继承和税务压力;另一方面,也使宜家零售板块基本不可能被收购或上市,从而可以在不受资本市场短期压力干扰的情况下稳步推进长期战略。

正是因为这种基金会结构结合了资本滚存和有限慈善支出,英卡基金会一度被媒体称为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慈善基金会之一,但其长期捐赠比例偏低也引发了“借公益外衣进行税务筹划”的外界质疑。

5.1.2 谁管品牌和供应链:Inter IKEA 集团

坎普拉德非常清楚,宜家的核心不只在于门店网络,更在于其品牌、产品开发和整套商业概念。为避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并在内部形成牵制,他将宜家的商标、特许经营权及产品开发与供应链体系装入另一个“篮子”——由英特罗哥基金会控制的 Inter IKEA 集团。

英特罗哥基金会于 1989 年在列支敦士登注册,其目的在于“持有和保护宜家公司及概念的长期生存”。基金会持有 Inter IKEA Holding 的全部股权,后者控制的 Inter IKEA 集团,是全球宜家特许经营体系的总部:

  • 拥有“IKEA”商标和完整商业模式版权;
  • 向全球各国宜家零售商授予特许经营权,并按营业额收取约 3% 的特许费;
  • 负责宜家的产品设计、全球采购和供应链管理,被视为宜家体系的“概念守护者”和“护城河”。 在这种安排下,任何宜家商场——无论由 Ingka 集团还是 Ikano 集团等伙伴运营——在法律关系上都只是 Inter IKEA 集团的特许经营商。如果某个市场表现不佳或严重偏离宜家标准,Inter IKEA 集团有权通过特许合同切断产品供给并收回授权。坎普拉德把这种特许体系视为一种“内部制衡机制”:授权方与被授权方互相监督,一方不能无视另一方的约束,从而在没有外部股东的前提下形成某种内部治理平衡。

与英卡基金会类似,英特罗哥基金会同样不属于任何个人。章程明确,家族成员不得从基金会资产中受益,基金会资产也不得撤回。坎普拉德和家族成员在基金会监督委员会中仅拥有极少席位且不享有控制权。这意味着,掌握宜家品牌和商业概念的资产在法律上已经与家族财富切割开来,只能用于宜家事业本身及一定范围的公益用途。

这种设计代价并不低。随着监管和税务环境趋严,英特罗哥基金会因慈善支出比例等问题,未能完全享受预期的免税待遇。坎普拉德也不得不公开承认自己无法将基金会资产视为个人财富,其在福布斯榜单上的“身家”一度大幅缩水。但在他看来,这是为保持企业独立性与长期使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5.1.3 家族自己的练兵场:Ikano 集团

在将两大主营板块交给基金会之后,坎普拉德并非让家族完全退出商业舞台。他早在 1950 年代就成立了 Ikano 公司,最初作为宜家与供应商之间的中间贸易平台,后来逐渐发展为一个多元化集团。1988 年 9 月,坎普拉德正式将 Ikano 从宜家体系中剥离,组建独立的 Ikano 集团。

Ikano 集团 100% 由坎普拉德家族持有,由三个儿子彼得、乔纳斯和马提亚斯共同持股并参与管理。集团业务涵盖金融服务、保险、房地产以及部分宜家特许业务等:

  • 在英国等地运营 Ikano Bank,为宜家顾客提供消费信贷等金融服务;
  • 通过保险子公司为宜家供应链和客户提供风险管理方案;
  • 通过房地产公司开发和持有住宅及商业物业,其中不少与宜家门店和购物中心配套;
  • 通过 Ikano Retail 在东南亚等地运营宜家特许商场,与 Ingka 集团分工协作开拓新市场。 坎普拉德将 Ikano 形容为家族的“总管家”——既是继承者历练才干、创造财富的平台,也是家族在财务上长期支持宜家生态的后盾。“主业锁在基金会,家族站在侧翼推进”的安排,使得家族既不过度依赖宜家的分红,又在实业与金融层面与宜家保持紧密血脉联系。Ikano 内部倡导的“常识与简约、合作共事、勇于不同”的文化,也可以看作坎普拉德家族价值观在新一代企业中的延续。

反脆弱治理:这一架构带来的三重效果

上述三大板块的分设和归属,勾勒出坎普拉德家族治理宜家的独特框架:两个基金会控制着宜家品牌和零售主体,家族自身则在外围经营相关产业。外界曾戏称宜家的产权结构如同一部复杂的“荷兰钟表”,但其内在逻辑并不难理解——这套安排至少在三方面为宜家的“永续经营”提供了制度基础。

5.2.1 挡住兄弟内斗和“接班内耗”

由于家族成员不直接持有宜家核心业务的股权,继承时不存在分割股份的问题。家族成员如果希望参与宜家,只能以职业经理人或基金会理事的身份,通过能力和贡献而非血缘来获得话语权。坎普拉德甚至规定家族成员在基金会理事会中不得占多数席位,以防“一姓独大”。

他曾私下担忧,如果不提前设计结构,“三个儿子可能会围绕谁来接班而明争暗斗”,公司会变成他们角力的筹码。通过在所有权层面提前“去家族化”,他主动把兄弟争权的风险排除在制度之外。

5.2.2 规避外部收购与短视行为

宜家核心业务被基金会牢牢控制,不会被出售或上市,基金会章程对资产用途亦有严格限制。这意味着,即便公司价值连城,也不存在“套现变现”的直接诱惑,大大降低了被恶意收购、拆卖企业的风险。

与此同时,特许经营体系以及“双集团+两基金会”的设计,在内部构成了一种类比上市公司“少数股东监督”的机制:

  • Inter IKEA 集团通过品牌和供货标准约束各地零售商;
  • Ingka 集团和 Ikano 等特许伙伴则通过业绩和市场反馈,反向推动 Inter IKEA 不断改进产品和供应链。 在缺乏公开股东的情况下,这种“内部制衡”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外部资本市场的监督功能。更关键的是,作为“永续股东”的基金会无需对短期股价或季度财报负责,可以真正以十年、二十年为时间单位进行决策——持续投入供应链、可持续发展与数字化基础设施,而不必像部分上市公司那样在长期投资与短期利润之间反复摇摆。

坎普拉德曾明确表示,他打定主意绝不让宜家上市融资,也不愿被大银行或“金融鲨鱼”牵着鼻子走。与其在资本市场上让渡股权换取钱,他更愿意通过看似复杂却长期稳定的基金会控股结构,把企业交给一个追求长期主义的“永久股东”。

5.2.3 把资产守住,也把税算清楚

将企业资产转移至基金会,同时也是一种有力的资产保全和税务筹划工具。

在高财富税和高遗产税的瑞典,如果将宜家股权直接传给子女,家族不仅面临巨额税负,还可能被迫出售股权以筹资金,最终削弱企业控制权。基金会模式使宜家核心资产在法律上“不属于任何个人”,继承环节没有股权转移,也就不会触发传统意义上的遗产税。

此外,荷兰、列支敦士登等地对基金会和“目的基金”的法律与税制相对宽松,宜家通过特许费、内部贷款等安排,在合法范围内将部分利润留存在低税辖区。长达数十年的基金会架构,确实帮助宜家积累了庞大的内部资本,使集团整体负债率较低,在经济周期和金融风暴中展现出较强的抗风险能力。

当然,这一切也带来明显的争议。由于缺乏公开股东和资本市场约束,宜家的透明度和问责机制主要依赖内部治理,其跨国税务安排也一度引发外界对“是否足额纳税”的质疑。欧盟在 2010 年代对宜家部分税收裁定发起调查,批评其利用各国税制差异“侵蚀税基”。

坎普拉德本人则坚持认为,只要依法行事,公司就有责任通过合理节税来节省成本,以便为消费者提供更低的价格。这种“以税务筹划服务获得长期成本优势”的态度,恰恰折射出他一以贯之的成本观与长期主义,但在更强调税制公平的当代欧洲环境下,也不可避免地要接受更多外部审视。

有争议,但慢慢把权交给规则

面对监管与舆论压力,坎普拉德并非无动于衷。随着欧洲对税制公平和公司透明度要求的提高,宜家也在不断调整其治理与披露方式。2013 年,坎普拉德主动辞去英特罗哥基金会监事会职务,放弃指定董事的权利。基金会随后修改规则,进一步明确家族成员不得在治理机构中占多数席位。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坎普拉德在生前完成的“最后一步去家族化”:他不再依靠个人威望和家族身份来维持控制,而是让权力沉淀到基金会章程和长期运行的制度之中,让“规则”而非“家长”决定宜家的方向。对他来说,这既是对新监管环境的现实回应,也是作为创始人对企业的最终负责——确保即便自己不在,宜家的所有权和治理机制仍能按既定轨道运行。

综合来看,坎普拉德为宜家搭建的是一个“基金会 + 控股公司 + 特许经营”三位一体的治理模型:基金会提供“不死的股东”,控股公司将零售、品牌和家族投资分板块管理、相互牵制,特许经营体系则把内部合作伙伴纳入监督链条之中。在这套体系下,宜家既不像典型家族企业那样由家族直接掌握全部所有权,也未完全走向公开市场,而是介于商业与公益之间,形成一种混合型的“功能性工业机构”。

坎普拉德在 1980 年代完成架构重组后,曾感慨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宜家争取“永生”的机会。当然,他也清楚地认识到,再精巧的制度设计也无法绝对保证企业永续,但至少他为宜家提供了一个比传统家族控股更稳健的起点。

在这一治理框架下,坎普拉德家族的传承故事进入了新的阶段。接下来,问题已经不再是“谁继承股份”,而是“他的三个儿子在这套制度安排中分别扮演怎样的角色”。这也正是后文我们将要重点讨论的议题。

第六章

从丑闻到接力:名声、道歉和交班

少年时代的“黑历史”

在坎普拉德漫长的一生中,曾有一段始终难以回避的“污点经历”。二战刚结束时,他还是十几岁的瑞典少年,一度卷入本土极右翼运动,参加过亲纳粹团体的集会,并与瑞典法西斯组织有过往来。据报道,那时他年仅 17 岁,很大程度上受亲友和环境影响而误入歧途。

这一往事在 1990 年代被媒体重新翻出。1994 年 8 月,瑞典《快报》曝光:坎普拉德青年时期曾加入极右翼法西斯组织,并与著名的纳粹同情者佩尔·恩达尔关系密切。这则报道犹如平地惊雷,不仅在瑞典国内引发轩然大波,也让宜家长期塑造的“平等、多元”的企业形象蒙上阴影,一些犹太社群甚至发起抵制宜家产品的呼吁。

对于任何一家全球化企业而言,这都称得上是一场足以撼动根基的声誉危机。

坦诚道歉与“透明文化”的形成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68 岁的坎普拉德没有选择回避或辩解,而是第一时间写信给全体宜家员工,公开承认自己年轻时的错误。他在信中将这段经历称为“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详细反思了当年受人蛊惑、盲目随从的过程,并强调自己在 20 世纪 50 年代已与极右翼完全决裂,希望员工和公众能原谅他年少时的愚昧。

信中有一句话颇具代表性,大意是:你们每个人也都年轻过,也许也做过愚蠢的事,因此更容易理解我当年的错误。他试图以一种不自我美化、也不过度煽情的方式,邀请员工共同面对这段不光彩的往事。

与此同时,宜家总部也迅速发表声明,重申公司建立在民主、多元和尊重人权的价值观之上,与任何法西斯思想没有关联,并列举宜家在反种族歧视、倡导包容方面的长期实践。

这次危机处理的关键在于“主动”和“坦诚”:创始人亲自承担责任,公司不试图粉饰或转移话题,而是正面回应。很多员工在内部平台留言表示:“我们并不完美,但我们选择坦诚面对过去。”舆论也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逐渐转向较为理性的评估,不少媒体评价坎普拉德“勇于认错、正视历史”。抵制宜家的声浪很快消退,宜家的销售和整体品牌并未受到实质性长期伤害。

这场风波,某种意义上成为宜家“透明文化”的起点。此后,宜家在官网和企业史料中主动加入对创始人早年错误的说明,将其作为公司历史的一部分纳入内部教育,以“不过度隐藏,也不刻意漂白”的方式,向员工与公众传达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进入 21 世纪,宜家基金会在 2000 年代后期逐步调整方向,自 2010 年前后开始以“为多数人创造更好的日常生活”为愿景系统性推动全球慈善项目,重点关注儿童教育、难民援助等议题。坎普拉德相信,企业成功理应以更大规模的社会回馈相呼应,这既符合家族的价值观,也在一定程度上修复了早年污点带来的道德欠账。

一次危机,换来一套做事规矩

1990 年代的名誉风波,并不是宜家面临的最后一次声誉考验。此后几十年中,宜家又遭遇多起与道德和合规相关的争议事件。

一方面,宜家在全球推进供应链伦理规范,制定了著名的“IWAY”准则,明确禁止供应商使用童工、囚工等不人道劳工。另一方面,历史遗留问题仍不时浮出水面。2012 年,一项独立调查发现,宜家在 1980 年代曾无意中采购过由东德监狱劳工生产的产品。面对调查结果,宜家德国负责人公开道歉,表示深感懊悔,并承诺资助相关研究和补偿计划,以还原真相并向受害者致以迟到的尊重。

同一年,宜家法国被曝出曾非法监控部分员工和客户。事件曝光后,公司迅速解雇涉事经理,高层公开道歉并配合警方调查。案件于 2021年结案,宜家法国被判罚款,责任主要集中在当地公司层面,家族并未直接卷入。但宜家总部仍借此机会强化内部合规体系,重新审视在各国子公司的权责边界。

从这些案例中可以看出,宜家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危机应对路径:发现问题——及时承认——公开道歉——采取补救措施——借机完善制度。

这种做法并不能避免错误本身,却有助于在错误发生时保护企业的长期信任资产。对公众而言,宜家不是一家不会犯错的公司,而是一家在犯错之后愿意承担责任、愿意修正的公司。

对坎普拉德本人和家族而言,这些反复上演的危机也强化了一个朴素而严峻的教训:家族企业领袖的声誉和价值观,会通过企业文化被持续放大,直接影响企业的长远声誉与社会评价。年轻时的政治错误,让他余生都在用实际行动“偿还”;而后期一系列危机中的处理方式,则逐渐塑造出“犯过错但可信赖”的宜家形象。

交棒职业经理人:管理权“去世袭化”

在声誉危机和全球扩张的双重压力下,坎普拉德在公司治理上做出了另一项关键选择——主动退居二线,把经营权交给职业经理人。

1986 年,他正式卸任宜家集团首席执行官,将日常经营权交由长期追随自己的得力干将安德斯·莫伯格(Anders Moberg)。此后数十年间,宜家集团历任 CEO 几乎清一色都是非家族出身的职业经理人,例如安德斯·达尔维格(Anders Dahlvig)、米凯尔·奥尔松(Mikael Ohlsson)、彼得·阿格内菲亚尔(Peter Agnefjäll),以及近年的托尔比约恩·洛夫(Torbjörn Lööf)和英格卡集团现任 CEO 佳思博·布罗丁(Jesper Brodin)等。

这意味着,坎普拉德家族在传承路径上做出了一个对传统家族企业而言颇为少见的决定:不把 CEO 或总裁职位视为家族“世袭”的领地,而是任人唯贤、用专业化去保障企业运行的稳定性和扩张的复杂性。

在许多家族企业里,创始人倾向于让子女直接接班担任 CEO,然而二代、三代的能力与经验往往与企业发展阶段不匹配,容易拖累企业。坎普拉德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家族退居战略与价值观层面,由职业经理掌舵运营层。他本人把握方向,但不再插手日常管理,这一安排也为后续的家族角色定位奠定了基础。

子女与家族平台:守护者而非统治者

从家庭结构看,坎普拉德共有四个子女:长女安妮卡(Annika)是他与第一任妻子于 1950年代收养的女儿,三个儿子彼得(Peter)、乔纳斯(Jonas)和马提亚斯(Mathias)则来自第二任妻子玛格丽塔(Margaretha)。

坎普拉德与他第二任妻子及三个儿子

在子女教育上,坎普拉德夫妇采取的是“言传身教 + 历练自立”的方式。一方面,他从小向儿子们灌输宜家价值观的核心:节俭谦逊、勤奋务实、讨厌铺张浪费;另一方面,他刻意不给予“生而特权”,而是要求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凭本事立足。

Ikano 集团成为三兄弟的试炼场。坎普拉德将独立后的 Ikano 全权交由他们运作,让他们在银行、保险、地产等多元业务中磨炼经营能力。此后数十年里,Ikano 发展为营业额达数十亿美元、业务遍及十多个国家、员工数千人的区域性集团。三兄弟各有所长,在董事会层面共同制定战略,同时也引入职业经理团队,例如自 2015 年起由拉尔斯·托尔森(Lars Thorsen)担任 CEO,进一步推动 Ikano 的专业化。

与此同时,坎普拉德并未完全把儿子们排除在宜家核心治理之外。宜家所有权架构完成重组后,他有步骤地安排三兄弟以观察员或普通董事身份进入英卡基金会、英特罗哥基金会和相关控股公司的董事会,让他们在制度框架内了解宜家运作,而非直接接管日常经营。

一个标志性时刻出现在 2013 年。这一年,87 岁高龄的坎普拉德正式退出宜家所有董事会,不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同年,他最小的儿子马提亚斯接任非家族人士佩尔·路德维格松(Per Ludvigsson),出任 Inter IKEA Holding 的董事长——这是宜家创立 70 年来,首次由创始人之外的家族成员担任如此关键的职位。

表面上看,家族重新“回到台前”,但实际上马提亚斯更多扮演的是战略监护人与文化传承者的角色。控股公司的实际控制仍受制于基金会章程,家族在表决权上并无特权。马提亚斯上任时就公开表示,将严格遵循父亲制定的长期战略,维护宜家的独立精神和价值观。

根据基金会规则,英卡基金会董事会 5 个席位中,家族成员最多只能占 2 席;英特罗哥基金会监督委员会 7 个席位中,家族也仅能占 1 席。彼得和乔纳斯分别以少数董事身份参与基金会工作,既保持对企业方向的发言权,又刻意避免家族在治理结构中占据绝对优势。坎普拉德的用意很清楚:让家族成为企业的守护者,而不是统治者。

从家族企业研究的视角看,坎普拉德家族的安排介于两种传统模式之间:一方面,他们不像某些家族那样坚持“子承父业、家族直管企业”;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完全退场,而是通过少数席位和家族平台,对企业文化与使命进行“软约束”。

这种模式带有鲜明的北欧气质:平等、低调、讲求制度。坎普拉德曾担心,如果从三兄弟中硬选一位“接班人”,难免在兄弟之间种下矛盾的种子;不如从制度上避免这种正面冲突,让兄弟各自其位,在不同平台上发挥所长,把宜家的经营权交给职业团队,把宜家的灵魂交给家族共同守护。

有钱但不过分炫耀:家族刻意退后一步

家族在财富和声望上的选择同样体现了不寻常的克制。

长期以来,坎普拉德刻意让子女远离聚光灯,三兄弟很少公开接受采访或高调露面,在瑞典都过着相对低调的生活。这与宜家推崇的“谦逊”“反炫耀”文化一脉相承。

2018 年坎普拉德去世时,公开披露的个人遗产约为 7.5 亿瑞典克朗(折合约1.1 亿美元左右),并不惊人。原因在于,他早已将绝大部分财富以捐赠或出资方式置于基金会和企业法人之中。根据遗嘱,长女安妮卡只象征性地获得一笔不大的遗产,而三个儿子继承的主要是 Ikano 集团股权以及家族基金会的管理责任,并未直接分得宜家公司的资产。

在媒体关于“世界富豪榜”的报道中,坎普拉德曾因基金会名义下的庞大资产而被推算为全球前列富豪。他却反复强调,那些钱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基金会和企业。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我有足够的钱过日子,但钱其实不在我手里。”从基金会章程的角度看,这句话并非完全谦辞——那些资产确实不能被他和子女自由支配。

通过这种近乎“自我清贫化”的安排,坎普拉德在很大程度上拆除了家族传承道路上的“财富地雷”:家族成员即便想以分拆企业换取现金,也没有那个权力;而企业也不至于因某一代人的贪婪或失误,被迫卖身或被严重抽血。

坎普拉德之后:制度与精神的延续

坎普拉德去世后,人们关心的一个问题是:创始人不在了,宜家会不会失去方向或爆发内斗?事实表明,这种担心并未成为现实。

在经营层面,宜家集团继续由职业经理团队掌舵,家族成员尊重专业分工,没有尝试“收回控制权”。在所有权层面,基金会结构保持稳定,公司的资产和利润依旧用于扩张与公益,而非分配给继承人。几个儿子各司其职:马提亚斯在 Inter IKEA 董事会担任重要角色,彼得和乔纳斯则带领日益壮大的 Ikano 集团在自己的领域持续发展,同时通过银行、地产和零售合作支持宜家主业。

在公益层面,家族也没有缺席。2011 年,坎普拉德捐资成立了坎普拉德家族基金会(Familjen Kamprads Stiftelse),聚焦创业研究、教育和社会项目。据报道,Inter IKEA 集团在 2011 年一次性捐赠 1 亿欧元给该基金会,之后 2012–2016 年间又每年捐出近三千万欧元,总额超过 1.45 亿欧元。坎普拉德家族基金会与宜家体系内的英卡基金会、宜家基金会一道,共同构成了宜家—坎普拉德体系的公益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多年被批评“资产庞大却捐赠偏少”的英卡基金会,在坎普拉德晚年及去世后明显提高了公益投入力度,例如通过宜家基金会大力支持难民援助、儿童教育和可再生能源项目。某种程度上,这既是对社会的回馈,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回应外界对早期税务与慈善安排的质疑。

今天的坎普拉德家族,财富分散在各种法人实体之中,但一种“节制而执着”的家族精神仍在延续:

他们保持低调,稳健经营家族企业,不追逐短期名利;同时通过基金会和董事会守护宜家的使命——为大众创造更美好的日常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家族传承,不只是财富和权力的交接,更是责任、价值和使命的代际传递。坎普拉德家族用自己的选择证明:当制度和价值观同时被认真设计并付诸实践时,一家家族企业即便跨越创始人,也有机会在新的时代继续走得稳、走得远。

第七章

隐形富豪的必修课:家族关系与价值观传承

坎普拉德家族的故事,如果只看制度设计,很容易被那套复杂的基金会与控股架构吸引;但真正支撑这套制度长期运转的,是一种更隐蔽却更深刻的力量——家风和价值观。这套价值观出自瑞典斯莫兰地区朴素、坚韧的乡土传统,又通过坎普拉德本人的日常选择,一点点内化为家族的“精神宪法”。它既影响了父子、兄弟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宜家的企业文化。

紧密的情感纽带与“放手历练”的家教

在公开的报道和回忆中,很少见到坎普拉德三兄弟失和或争权的故事。外界更多看到的,是他们在不同岗位上的分工与协作。这种相对和睦、互信的关系,很难仅靠天性解释,更大程度上与父亲早年的教育方式有关。

与第二任妻子玛格丽塔育有三个儿子后,坎普拉德一方面用极度节制的个人生活为孩子做示范,另一方面在家教上坚持“放手历练”的原则。儿子们从少年时期起,就被要求到宜家的仓库和门店打工,从最普通的基层岗位做起,不享受任何“创始人子女”的特殊待遇。有文章提到,马提亚斯在年轻时曾被派往法国的一家宜家分店,在仓库里从搬运家具开始,跟普通员工一起摸爬滚打,对业务流程一点点熟悉起来。

这样的安排,一方面让孩子们通过汗水而不是会议室认识宜家,真正理解这门生意的细节和辛苦;另一方面,也避免了那种只会在办公室发号施令、与一线现实完全脱节的“富二代”心态。更重要的是,兄弟几人从小在相似的环境中受苦受累、相互支撑,在共同的实践经验中形成了对事业的共同认知和情感纽带。日后他们在 Ikano 等平台上能够心平气和地协同合作,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这些早年的“粗活苦活”。

有钱人过着普通日子

坎普拉德的节俭几乎是瑞典家喻户晓的话题。他长期旅居瑞士期间,和家人过着远低于“亿万富豪”期待值的生活:开了十几年的旧车,衣服多是普通品牌甚至二手货,买菜买日用品也偏爱平价超市。有人回忆,孩子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父亲在外界眼中有多富有,因为家中的生活方式与普通中产家庭并无太大区别。

在吃穿用度上,很少看到刻意的奢华装点。这种“隐形富豪”的生活态度,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下一代对金钱和名利的基本看法——财富是供自己使用的工具,而不是需要张扬展示的符号。坎普拉德坚持要求孩子在求学和择业时“靠自己的本事说话”,拒绝替他们打点关系、铺路搭桥。长子彼得成年后曾长期在英国低调生活;马提亚斯在伦敦银行实习时刻意不用真实身份,不主动透露自己与宜家的关系。熟悉家族的人普遍评价三兄弟性格温和内敛,很少有“豪门子弟”的张扬和戏剧性。

在许多巨富家族中,这样的气质并不常见。它背后既有制度安排带来的约束,更有父辈多年如一日的个人选择和家教要求。朴素不是挂在嘴上的美德,而是实打实的生活方式。

把家乡情结做成公益

虽然因为税务等原因长期住在瑞士,坎普拉德对瑞典和家乡斯莫兰的情感始终没有断过。2000 年代瑞典逐步取消部分财产税后,他最终选择回到瑞典度过晚年。这不仅是生活地点的迁移,也是情感上的回归。

2011 年,他拿出个人及家族企业资金,发起设立了“坎普拉德家族基金会”(Familjen Kamprads Stiftelse),重点关注创业教育、医疗服务和环保项目。据报道,基金会的初始捐赠规模约为 10 亿瑞典克朗,其中一部分来自 Ikano 集团。这相当于把部分家族财富有意识地“捆绑”在公共事务上。

这种对公益的重视,很自然地传递给了子女。如今,坎普拉德家族基金会仍由家族后代参与管理,持续支持北欧地区的大学研究和社会创新项目。与此同时,宜家体系内部的宜家基金会(IKEA Foundation)也在全球范围内持续投入扶贫、教育、气候变化等议题,逐步从“象征性的慈善机构”走向实质性行动者。

从家族基金会到企业基金会,可以看到那句“为许多人创造更好的日常生活”的宜家愿景,并不止停留在产品价格和店内体验上,而是通过一系列长期公益投入,被家族和企业共同承担为一种责任。

企业内部的价值观守护者

在企业层面,坎普拉德家族对自己的定位,更接近“文化守护者”而非“业务统帅”。他们在内部场合反复强调的,是“宜家精神”的几个关键词:团结协作,对人和地球的关怀,对成本的敏感和节制,对简约和常识的推崇,对持续改进和“有意义的不同”的追求,以及鼓励承担责任、以身作则的领导方式。

这些内容固然都写进了文化手册,也被整理进《IKEA 小词典》,但真正让它们有生命力的,是家族长期的信仰和践行。在基金会和董事会层面,家族成员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在关键决策上提醒彼此:这是不是偏离了当初的原则。比如在 2010 年代宜家面临电商和数字化转型压力时,身为董事的乔纳斯·坎普拉德就曾强调,无论渠道如何变化,“质优价廉”的基本承诺不能动摇,不要为了追逐短期流量和风口而牺牲产品本身的质量和可及性。

同样地,家族也持续推动公司在环境和社会责任议题上保持主动,而不是被动回应舆论。这种姿态与坎普拉德当年提出的“体面资本主义也可以推动社会民主化”的想法一脉相承。对他们来说,宜家是一块实现价值观的舞台,盈利固然重要,但如果只剩下盈利,这个舞台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真正把家族和企业绑在一起的,是使命感,而不仅仅是财富。

用年轻时的错误提醒自己

家族价值观的形成,并不只是光鲜时刻的堆叠,也包含对阴影的直面。如前所述,坎普拉德青年时代曾一度卷入极右翼政治,这段历史在 1994 年被媒体揭露后,对他本人和家族声誉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在写给员工的信中,将之称作“我此生最大的过错”,题目是《我禁不住泪水》,字里行间充满羞愧与懊悔。

对于家族来说,这既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去,也是一个长期不愿重蹈的错误。坎普拉德在后半生不断强调多元与包容,支持宜家在全球范围推进反歧视和多元文化项目,希望用持续的实际行动淡化青年时期留下的污点。子女们则明显更为谨慎地处理与公众和政治的关系,很少公开谈论自己的政治立场,在公益议题的选择上也尽量聚焦于相对“普世”的方向,比如减贫、难民援助、教育和环境保护,刻意避开尖锐对立的意识形态战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错误经历反而提升了家族对“道德形象”和“社会责任”的敏感度,使他们在后续很多抉择中更加注意底线和分寸。错误本身无法被抹去,但可以成为未来几十年持续自我约束的一把标尺。

制度是骨架,家风是血肉

如果把视角拉远,会看到一幅颇为完整的图景:一边是外界常谈的那套精巧的基金会架构和控股结构,另一边则是家族内部长期形成的那股气——和睦、低调、勤俭的生活态度,叠加上对外行为中体现出的担当、诚信、愿意改错。前者是显性的规则,后者是隐性的支撑,两者缺一不可。

制度可以规定股权如何分配、董事会如何表决,却不能自动生成信任和克制。如果兄弟之间互不服气,或者家族习惯坐享其成、一味追逐短期利益,再精密的制度也难免被架空、被绕开。正是因为坎普拉德家族在价值观上形成了相对稳固的共识,并在日常行为中自觉遵守,这套复杂的所有权与治理设计才有了真正落地的土壤。

从这个意义上说,家族价值观的代际传承,不只是宜家故事里的温情一笔,而是这家公司能够在创始人淡出后依旧保持方向和节奏的关键条件之一。制度搭起了框架,家风和信念填满了其中的血肉,两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今天人们所看到的宜家和坎普拉德家族。

第八章

反脆弱:如何设计一家活过创始人寿命的公司

纵观坎普拉德家族与宜家的发展轨迹,可以看到:他们的成功并非偶然机遇,而是建立在一套相对清晰的“底层逻辑”之上。使命愿景、治理结构、家族角色、企业文化、创新风控,以及从失败中学习的能力,这些维度相互咬合,支撑了宜家在创始人退场后依然长期稳健。

清晰而坚定的使命愿景

从创业之初,坎普拉德就树立了一个极其清晰、并贯穿一生的使命——“为大众创造更美好的日常生活”。

这句以“多数人”“普通人”为中心的愿景,决定了宜家从一开始就不做少数人的奢侈品牌,而是立足平价、功能与设计兼具的大众市场。

更关键的是,这一使命不仅是企业口号,也被坎普拉德家族内化为共同信念,成为他们做重大决策时的“最高准则”:

  • 在所有权安排上,他们选择以基金会模式锁定企业使命,确保宜家长期服务消费者和社会,而不是被少数财务投资者的短期利益牵着走。
  • 在开拓新兴市场时,坚持产品保持“低价高质”,不为了迎合富裕阶层口味而滑向高端奢华路线。 这种“以使命驱动战略”的逻辑,使宜家在富裕之后没有迷失方向,也为家族提供了一个高于个人私利的精神纽带。正如坎普拉德反复强调的那样,利润是实现使命的资源,而不是最终目的。

有了这样的“格局前提”,宜家的成长不仅有商业逻辑支撑,也有价值逻辑支撑,从而更容易赢得员工与消费者的长期认同。

独特的长期治理结构

在治理层面,坎普拉德家族通过“基金会+控股公司”的创新架构,为宜家构建了一套高度稳定的控制权安排。

这套结构的核心在于抓住了企业长寿的两个“第一性原理”:

  • 稳定而长期的控制主体——通过英卡基金会和英特罗哥基金会,宜家拥有了不以个人寿命和代际更迭为转移的“永续股东”;
  • 使命与资产的制度性锁定——基金会章程把企业服务对象、利润用途等核心原则固化下来,避免因股权变动导致战略方向反复摇摆。 在此基础上,坎普拉德又进一步将零售业务与品牌/特许经营拆分到不同控股集团之下,形成内部牵制关系,提高了整个体系的抗冲击能力。局部市场、局部业务即便出问题,也不至于动摇全局,这在现代治理理论中可以视为一种“反脆弱”思维——不过度依赖单一支点,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实践证明,这套架构经受住了时间与代际更替的考验:2018 年坎普拉德去世后,宜家没有出现权力真空,也没有出现战略急转弯,而是延续了既定路线平稳扩张。

家族角色的精准定位

坎普拉德家族在传承中实现了对自身角色的“再定义”:从传统意义上的“老板”“统治者”,转变为“导师”“守护者”。

这一转变背后有两层逻辑:

尊重专业分工。现代跨国企业体量巨大、业务复杂,日常运营必须依赖职业经理团队。坎普拉德主动让位给职业经理人,自己退居二线抓方向,其后几任 CEO 也全部由非家族职业经理担任。

发挥家族独特价值。家族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不在于日常经营技巧,而在于提供超越一两任管理层周期的长期承诺和价值观传承。

家族通过在基金会和控股公司中的少数席位,守住创始愿景和关键原则,而不是介入每一个业务决策、干预短期利润目标。

这实质上是一种“守望者心态”,而非“掌控者心态”。

坎普拉德非常清楚,儿子们并非“全能接班人”,各有性格和专长,与其强行推举某一人执掌全局、埋下兄弟矛盾的隐患,不如让三人各有所司,在 Ikano、基金会、董事会等不同平台发挥作用,并辅佐职业团队。

这与他在《一个家具商的宣言》中强调的原则高度一致:用人先看价值观,其次才是能力。对家族自身也适用——最重要的是坚定维护企业的核心价值,而非坚持“必须由自己来带队”。可贵的是,坎普拉德的子女也接受了这一角色定位,没有陷入权欲纷争,而是相互配合、分工协作,为家族传承打下了极为罕见的人文基础。

以价值观择人

宜家在坎普拉德主导下形成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企业文化,即人们常说的“宜家精神”:节俭、创新、以人为本、简约直接、鼓励担当、尊重差异、持续改进等。

这套文化之所以有力量,一方面源于创始人和家族长年累月的身体力行,另一方面则通过制度和文本被细致固化下来:

  • 1976 年的《一个家具商的宣言》,系统讲述宜家的理念与原则;
  • 后来的《IKEA 小词典》,对核心价值词汇做出精确定义;
  • 这些内容被写进手册、挂上墙,也融入招聘、培训和晋升之中。 在这种文化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才,往往把宜家视为一种“事业共同体”,而不仅是谋生平台。许多高管都从基层做起,对创始人的节俭和实干哲学有切身体验。

在挑选接班管理团队时,坎普拉德家族高度重视这一点:他们更倾向选择在宜家浸润多年的“文化承载者”担任董事长和 CEO,而非只看财务业绩的“空降型明星经理人”。因此,在家族退到第二线后,企业并没有出现文化断层,而是按既有轨道继续运行。

这再次验证了一条重要经验:当文化足够稳固、价值观足够清晰,家族可以放心把“管理权”交给职业团队,而保留对“方向与原则”的守护权。

进取与克制的平衡

坎普拉德的名言之一是:“大多数事情仍有待完成。”这句看似简单的话,为宜家的创新风格定下调子——永远保持饥饿感,但不盲目冒进。

几十年来,宜家在商业模式上的一系列创新(平板包装、自助提货、郊区大卖场模式、模组化设计、环保材料应用等),都体现出这种“务实进取”的精神。进入新世纪后:

  • 面对电商浪潮,家族支持宜家加大线上销售和数字化投入,而不是固守传统门店模式;
  • 面对环保压力,宜家提出 2030 年产品全部使用可再生或可回收材料的目标,并大规模投资可再生能源。 这类重大战略转向既需要魄力,也需要资金和时间。得益于基金会架构,宜家并不需要靠高杠杆或短视资本来支撑扩张,而是坚持“先赚后花”的原则——依托稳健盈利逐步投入,而不是赌未来收入。

坎普拉德一贯信奉“用自己的钱扩张才踏实”,宜家历史上总体保持较低杠杆水平,各大区域的扩张基本建立在内部积累基础之上,因此在历次金融危机中并未因债务问题遭受致命打击。

可以说,宜家找到了“敢变但不激进”的平衡点:在创新上不断前行,在财务上保持保守稳健。这背后,家族扮演的是“刹车+安全带”的角色——鼓励突破,但随时提醒风险边界。

构建“自我修复”机制

没有哪家企业不犯错,差别在于面对错误的态度,以及是否有能力把一次次教训沉淀为组织升级的契机。

坎普拉德家族和宜家的显著特征之一,就是愿意承认错误,并在制度层面迅速改进:

对于创始人青年时期的政治污点,坎普拉德选择主动承认并公开道歉,而不是否认或淡化;

面对供应链中出现的童工、原始森林破坏等问题,宜家第一时间启动整改,制定“IWAY”供应商行为准则,严格审查用工与原材料来源,并配套社区发展项目。

在价值观层面,坎普拉德甚至把“出错”视为组织成长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他在宜家的理念中强调:“犯错总比无所作为好。”

这对应到《一个家具商的宣言》中关于“用不同的方式做事”“承担责任是一种荣誉”的段落——真正危险的是不决策、不担当,而不是偶尔的决策失误。

正因为企业内部普遍认可“犯错可纠、隐瞒不可”,员工在发现问题时更倾向于及时上报和解决,而不是掩盖。坎普拉德喜欢自嘲“没有人像我犯过那么多错”,这种幽默自省的领导风格,营造出一种可以坦诚交流、持续迭代的氛围。

久而久之,宜家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复能力”:局部出了问题,靠内部机制和价值观指引就能纠偏,经一次调整便比原先更稳健。每一次危机都会反向促成一次系统优化,这正是一种现实意义上的“反脆弱”。

综合以上几个维度可以看到:

坎普拉德家族的成功,不是某一个“绝招”,而是一整套相互支撑的底层逻辑在长期实践中的结果:

  • 用一个清晰且长期稳定的使命,为企业与家族指明方向;
  • 通过基金会+控股公司的治理结构,在制度上锁定控制权与使命;
  • 在角色上从“统治者”转为“守护者+导师”,把专业运营交给职业经理;
  • 以强韧的企业文化和人才策略,让价值观深入组织肌理;
  • 在创新与风控之间保持进取而不激进的平衡;
  • 把错误视为系统进化的机会,形成持续学习与自我修复的机制。 正因为如此,当创始人退出一线、甚至离世之后,宜家仍然能够保持方向一致、文化稳定、节奏稳健,避免了许多家族企业常见的“内讧”“失控”与“骤然衰落”。

对其他家族企业而言,这套逻辑并非可以简单复制,但其中关于使命锁定、治理设计、家族角色定位与文化建设的思路,却具有很强的启发意义。

第九章

坐标系中的异类:坎普拉德家族 VS 其他家族

要看清坎普拉德家族的独特之处,单独凝视往往不够,把它放进同时代、同类型的大企业家族谱系中横向比较,反而更容易显出轮廓。与美国的洛克菲勒和沃尔顿、德国的博世家族、日本的松下家族对照时,宜家背后的这套安排,显得颇为特别。

与洛克菲勒家族(美国)的比较

洛克菲勒家族几乎是“工业资本+慈善基金”的教科书式样板。约翰·D·洛克菲勒依靠石油托拉斯积累起惊人财富之后,在 20 世纪初将其中相当一部分捐入洛克菲勒基金会,用于教育、医学等领域的公益事业。但与此同时,他的后代依旧通过家族信托和家族办公室掌握着大量资产,活跃在各大公司董事会中,对经济与公共事务保持着持久影响力。可以说,洛克菲勒走的是“先聚敛,再大规模行善”的道路:慈善基金会主要是财富分配和形象塑造的工具,而不是企业控制结构的一部分。

坎普拉德的做法,则明显往前跨了一步。他不是先将财富变成家族私产、再拿出一部分来做公益,而是干脆把企业的所有权直接放进基金会之中,让基金会成为宜家的“永续股东”。家族保留的是影响力和价值观话语权,而非红利权本身。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把企业所有权本身“公益化”了,不是等财富积累之后再做慈善,而是在所有权结构一开始就嵌入公共属性。这种选择,与北欧社会根深蒂固的平等主义和对炫富、世袭的反感有很大关系。瑞典长期在高税收、高福利框架下运转,社会民主主义文化要求富裕阶层对“凭什么如此富有”给出解释。坎普拉德通过基金会控股,一方面顺势回应了这种文化期待,避免家族被贴上“不劳而富”的标签,一方面又通过公益导向保留了对企业的精神影响力。制度压力与价值观取向,在这里产生了合力。

与沃尔顿家族(美国)的比较

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尔顿的后代至今仍位列全球最富有家族之列,直接或间接持有沃尔玛近半股份,通过家族信托和公司董事会牢牢掌控企业。沃尔顿家的路径更接近经典意义上的“家族持股+代际传承”:公司上市融资、资本市场作为增长引擎,家族则作为大股东长期坐镇。和瑞典不同,美国商业文化总体对家族财富继承较为宽容,只要遵守税法,公众对“富二代”“豪门子嗣”的接受度相对较高。

在这样的对照之下,坎普拉德家族的选择显得格外克制。通过基金会结构,他们既保持了对宜家方向和文化的影响力,又刻意淡化了“超级富豪家族”的形象,哪怕福布斯一度按基金会资产将坎普拉德本人列为世界前几位富豪,他也反复强调那并非私人财富,而是属于基金会。

相比之下,沃尔顿家族经常因为“财富过高、慈善不足”成为舆论焦点,而坎普拉德家族在瑞典社会中所承受的压力就小得多。这既是不同社会期望的差异,也是两种企业发展路径的差异:沃尔玛自创立之初就与公开资本市场深度绑定,上市是发展的自然延伸;宜家则从一开始就倾向于在私人体系内寻找长期资金,不愿被华尔街的短期指标牵着走。可以说,在坎普拉德那里,家族利益与企业利益几乎完全重合——他更像是把自己放在“管家”的位置上,而不是坐在传统“家主”的宝座上。这背后,是北欧集体主义与美式个人主义之间很不相同的价值背景。

与博世家族(德国)的比较

罗伯特·博世同样选择将企业“捐赠”给基金会:博世基金会持有公司约 94% 的股份,家族保留约 6% 且不享有投票权,主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控制力。公司红利的大头,用于支持基金会在医学、教育等方面的公益项目。

从表层看,博世与宜家都属于“企业归入慈善基金会”的路径。但细究之下,两者仍有显著差别。博世家族一直保留少量股份,在基金会中也存在连续的家族身影,企业股权在基金会与家族之间形成一种“分层共存”的格局;坎普拉德则干脆让家族完全退出宜家主业股权,把股权分红和公司治理都留在基金会及职业管理体系中,自己另外通过 Ikano 体系发展家族事业。博世家族仍然享有一部分公司红利,宜家的核心价值增值则几乎完全与家族个人财富脱钩。

这种“退得更干净”的做法,一方面体现了坎普拉德本人更强的克制和使命感,另一方面也与两国各自的法律和文化环境相关。德国对企业基金会的规范与瑞典、荷兰、列支敦士登的制度安排不同,博世模式在德国是“最优解”,而坎普拉德则是在多个司法辖区之间寻找空间,拼接出一套更适合自己理念的结构。这种用复杂法律工程服务长远目标的劲头,本身也是他性格的一部分:宁愿迁居海外、搭建复杂架构,也不愿在关键原则上让步。

与松下家族(日本)的比较

松下幸之助与坎普拉德一样,被视为“经营之神”,也曾在 1980 年代主动退居幕后,让职业经理人接管日常经营,并创立公益财团支持教育、研究等事业。但松下并没有将松下电器的所有权整体注入财团,家族仍长期持有部分股权,只是通过逐步减持、分散给银行等伙伴的方式,来降低个人控制的比重。换言之,他选择的是“淡出经营,但不完全放弃股权”。这与日本强调企业共同体同时又重视家族荣誉和财富延续的文化有高度一致性。

如果把坎普拉德模式搬到东亚,恐怕就不会被这么容易理解。对于许多受儒家传统影响的企业家来说,“把家族对企业的所有权完全让渡出去”,几乎等同于拱手把百年基业交给外人打理,很难与“祖宗基业”“子孙后代”的观念相契合。

坎普拉德的视角显然不同:在他心里,宜家更像是一种“公共事业”,属于所有热爱它的员工和顾客,自己只是奠基人之一,而非永远的所有者。宜家的品牌名称也没有姓氏加持,更方便他在心理上与“个人家业”划清界限。这也是为什么,在他退隐之后,几个子女极少在宜家系统中抛头露面。与很多日本“隐形家族”以大股东身份在背后左右企业不同,坎普拉德家族选择的是更多站在制度后面、价值观后面,而不是站在董事会主席台上。

如果硬要为这几种模式做一个收束,可以这么说:坎普拉德家族相较其他家族,最鲜明的特点在于两点:极强的长期主义,和极低的占有欲。他们几乎彻底地把私人财富与企业使命切割开,在所有权上主动“社会化”,在价值观上却牢牢守住家族的那一份坚持。这种组合在全球范围内都极为罕见,勉强可以找到的近例,也不过博世这样的个案。

当然,坎普拉德模式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它之所以成立,有几个前提条件:一是创始人必须有足够高的威望和执行力,能在第一代就把棋局布好;二是家族成员对这种安排真心认同,愿意在物质利益上自我约束;三是所在国家和相关司法辖区的法律制度允许基金会长期控制企业而不被轻易打破。这也是为什么类似实践主要集中在北欧和德语地区,在美国、日本以及华人企业界则较为罕见。

也正因此,坎普拉德家族的经验更像是一面镜子而非一个模板。其他家族也许无法亦步亦趋地复制那套基金会结构,却可以从中看到另一种可能:在何种程度上让企业超越家族私产、在何种程度上为企业设计一个比家族生命更长的载体,以及在何种程度上敢于为了长期稳定而放下眼前可见的控制和收益。这些问题本身,才是“坎普拉德模式”对当代家族企业更有价值的启发。

结语

我们只是土地的临时耕耘者

回望坎普拉德家族与宜家的这一程,很难只把它当作一段“商业成功史”来读。从斯莫兰乡间的小屋,到遍布世界的蓝黄卖场,真正支撑起这座帝国的,并不只是平板包装、低价策略和供应链效率,而是一套关于使命、制度与家风的长期选择。

坎普拉德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没有人能保证一家公司永远存在,但谁也不能说我没为此努力过。”基金会架构、家族退居二线、利润优先回流企业和公益,这些在常识看来“有点傻”的安排,使宜家从一开始就被嵌入比创始人寿命更长的逻辑里。家族不再紧紧抓住股权红利,而是用使命把自己与企业绑在一起;留给后代的,更多是一套清晰的价值坐标,而不是可供挥霍的财富清单。

制度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坎普拉德并未把希望寄托在“子孙皆贤”的幸运上,而是用章程和股权结构,为人性的软弱预设了边界,也为企业的初心加了一道保险锁。与此同时,他没有忽视那些看似细微的日常——节俭的生活、从基层做起的历练、不为子女开后门的坚持。这些点滴家教,防住了财富和权力最容易腐蚀的那一层,使复杂的制度有了可以依托的家风。

更有意义的是,宜家的故事悄然改变了“企业属于谁”这一问题的答案。在坎普拉德的设计下,宜家既是一家高效盈利的商业组织,又是一种带有公共色彩的社会机构:利润被约束性地用于再投资和慈善,控制权交由以使命命名的基金会代持,家族退到幕后做守望者而非占有者。

《传道书》有言:“一代人去,一代人来,地却永远长存。”若把企业比作那片“地”,家族只是依次轮班的耕耘者和守护人。坎普拉德家族显然在朝这个境界逼近:用前瞻性的制度为企业搭好骨架,再用一代代人的克制与坚持,填充其中的血肉。当设计与坚守相互扣合,一个组织便逐渐具备“反脆弱”的特质——经得起冲击,甚至可以在一次次压力中变得更强。

2018 年 1 月,坎普拉德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此后走进世界上任何一家宜家门店,你仍能看到熟悉的蓝底黄字招牌,朴素的价签和拥挤的自助仓库,员工仍被要求精打细算、服务认真。创始人已不在场,但他留下的制度、文化和家风仍在运转。这也许正是家族传承的最高境界:功成不必在我,而常青必有我。对所有渴望基业长青的家族企业而言,坎普拉德家族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一个足以反复咀嚼的答案。

思想实验 | 照见自己与家族

最后,我们一如既往地留下几个问题:

  1. 你的“匮乏”是诅咒还是燃料?

坎普拉德的商业帝国建立在斯莫兰贫瘠的土地之上,“节俭”并非因为高尚,而是源于生存的恐惧。这种对成本的极致敏感,最终成为了宜家最坚固的护城河。

请审视你自己: 在你的人生或事业中,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短板”或“资源匮乏”,是否可能反转为你独特的竞争优势?你是在试图掩盖这些匮乏,还是在思考如何利用它们去倒逼出一种全新的生存模式?

  1. 当你需要“永生”时,你是否敢于交出“钥匙”?

为了确保宜家不被后代的贪婪或平庸摧毁,坎普拉德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基金会架构,实际上是将企业的所有权“捐”了出去。他通过剥夺家族对财富的“所有权”,换取了家族对精神的“控制权”。

请审视你自己: 如果你也是一位创作者或创业者,你更看重的是拥有资产的快感,还是资产所承载的使命能延续多久?为了让你的事业活得比你更长,你是否有勇气设计一套制度,以此来限制你自己以及你最爱的人的权力?

  1. 面对污点——你选择“粉饰太平”还是“含泪以此为鉴”?

坎普拉德年轻时的纳粹倾向是他一生的污点。但他选择写下那封《我禁不住泪水》的信,将错误坦陈于世,并将“包容与多元”刻意植入企业文化中作为一种长期的自我纠偏。

请审视你自己: 你的组织或个人历史上是否也有不愿提及的“阴暗面”?你是在耗费精力去美化它,还是敢于将其作为一种反面教材,内化为组织长期的警钟?你要做那个永远正确的完美偶像,还是一个有过错但真实可信的领导者?

带着这三问,轮到你来构思——你将为你身后的基业,留下怎样的“精神遗嘱”?

参考文献:

1.(瑞典)伯迪·托尔卡,《宜家故事:IKEA 创始人英格瓦·坎普拉德传》,中国出版集团中译出版社

2.(瑞典)安德斯·代尔维格,《宜家:不止于家》,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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