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那个为日内瓦争取中立的人
维也纳的秋天
1815年秋天,维也纳。
维也纳的宫殿灯火辉煌,香槟酒杯的碰撞声与华尔兹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欧洲最有权势的人物齐聚一堂,瓜分拿破仑留下的废墟。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奥地利首相梅特涅、英国外交大臣卡斯尔雷、法国的塔列朗,这些名字将载入史册。
他们在地图上画线,决定着千万人的命运。波兰被再次瓜分,萨克森王国的领土被削减,意大利半岛被重新划分。在这场决定欧洲未来一百年秩序的大博弈中,每一个大国都在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在这场盛宴的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他代表的既非帝国,也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只是一座人口不足两万的城市:日内瓦。十七年前,这座城市被法国革命军吞并,成为法兰西的一个省。如今帝国崩塌,日内瓦重获自由,却面临着更危险的处境:作为一个弹丸之地,它随时可能被周围的强邻所吞噬,无论是法国、萨伏依,还是瑞士的其他州。
这个人叫查尔斯·百达·德罗什蒙(Charles Pictet de Rochemont)。
他60岁,头发花白,身材不高,穿着朴素的黑色外套。在满是金丝绣边礼服的宫殿里,他看起来像一只误入狮群的灰兔。但当他开口说话时,那些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外交官们会安静下来。他的法语带着日内瓦特有的清晰发音,论点如钟表般精准,逻辑似数学证明般严密。
他没有军队可以威胁,没有金币可以贿赂,没有联姻可以交换。他唯一的武器是语言。
中立的诞生
查尔斯·百达在维也纳会议的谈判桌上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让瑞士成为”永久中立国”。
这个概念在当时几乎是闻所未闻。国际关系的基本逻辑是结盟与对抗,每个国家都必须选边站。但查尔斯论证道:正是因为瑞士地处欧洲心脏,扼守阿尔卑斯山口,它的中立对所有大国都有利。如果瑞士倒向任何一方,都会打破欧洲的均势。让它永久中立,反而是最稳定的安排。
梅特涅被说服了。塔列朗被说服了。连最初持怀疑态度的卡斯尔雷也被说服了。
1815年11月20日,欧洲各大国在巴黎签署条约,正式承认瑞士的永久中立地位。日内瓦加入瑞士联邦,成为其第22个州。查尔斯·百达亲自参与起草了中立宣言的部分条款。
这份宣言至今仍是瑞士国际地位的基石。两百多年来,当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摧毁了欧洲的大部分城市,当冷战的铁幕将大陆一分为二,瑞士始终置身事外。而这种中立地位,将成为全球资本最信赖的避风港。
但查尔斯·百达本人从未踏入银行的门槛。
他是外交官,在维也纳为日内瓦争取到了生存空间。他也是农学家,在自家位于Lancy的庄园里引进美利奴绵羊,研究改良品种,甚至在战争年代把羊群出口到乌克兰的奥德萨。他还是一位学者,对植物学和经济学都有涉猎。
脚踏实地的实业精神与宏大的国际视野,在这个人身上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他的后代们将继承这种双重特质,尽管他们选择的道路是金融。
银行的起点
银行的故事,要从更早的时间说起。
1805年7月23日,维也纳会议召开的整整十年前,日内瓦还在拿破仑的铁蹄之下。这座城市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它只是法兰西帝国”莱蒙省”的首府。当地人在户籍上是法国公民。
就在那一天,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圣皮埃尔庭院3号的一栋房屋里签署了一份合伙协议。他们是26岁的雅各布-米歇尔-弗朗索瓦·德康多尔和25岁的雅克-亨利·马莱。
创始资本是12.5万日内瓦镑,由另三位有限合伙人出资,分别是让-路易-艾蒂安·马莱、保罗·马丁和让-路易·法尔凯。公司取名”德康多尔、马莱及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从事各类商品贸易、收取年金并进行商品投机”。
请注意最后一句。这其实是一家综合性贸易公司,并非银行。当时的日内瓦金融业就是这样运作的:所谓的”银行家”更像是综合性商人,既做贸易融资,也做投资管理,还参与实物商品买卖。
这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就是今天管理着7240亿瑞郎资产的百达集团的前身。
而”百达”这个名字,要等到36年后才出现在公司招牌上。
1841年,创始合伙人德康多尔去世。他没有儿子可以继承事业。按照当时的惯例,他把目光投向了妻子的侄子,爱德华·百达-普雷沃斯特(Edouard Pictet-Prévost)。
爱德华进入公司,成为合伙人。“百达”这个姓氏第一次出现在银行的历史中。
从那一刻起,一个跨越八代人、延续220年的故事正式开始了。
但在深入这个故事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日内瓦?为什么这座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城,能够孕育出如此持久的金融传奇?
答案藏在历史的深处,藏在1685年一道改变欧洲命运的敕令中。
第一章:日内瓦的土壤
被驱逐者的黄金
1685年10月,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签署了一道敕令,撤销了他祖父亨利四世在1598年颁布的《南特敕令》。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遥远的历史事件,与银行业毫无关系。但它的后果是灾难性的,而这场灾难,恰恰为日内瓦播下了金融繁荣的种子。
《南特敕令》曾经给予法国新教徒(被称为”胡格诺派”)信仰自由和公民权利。撤销之后,新教徒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改宗天主教,要么离开法国。
约20万人选择了离开。
他们带着资本、技艺、商业网络,以及对天主教法国刻骨铭心的仇恨,散布到欧洲各地。伦敦接收了一批。阿姆斯特丹接收了一批。法兰克福、汉堡也各有接纳。
但日内瓦是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加尔文宗教改革的圣城。1541年,约翰·加尔文本人来到日内瓦,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将它打造成新教思想的灯塔。对于逃离法国的胡格诺派来说,日内瓦既是地理上的避难所,也是精神上的归宿。
他们带来的远不止宗教热忱。
历史学家赫伯特·吕蒂研究了18世纪的日内瓦银行业,将其定义为”卓越的胡格诺派银行业”。这些流亡者拥有”大量财富、商业和金融知识,以及在所有主要欧洲城市的私人关系网络”。
这最后一点至关重要。
想象一下18世纪的欧洲。没有电报,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从日内瓦到伦敦的信件需要两周才能送达。在这种环境下,跨国商业如何运作?
答案是靠信任。
一位日内瓦银行家可以通过信函指示他在伦敦的表亲执行一笔交易。这位伦敦表亲会照办,因为他们是亲戚,共享同一种宗教信仰,有着几代人积累的相互信任。这位伦敦表亲又可以联络在阿姆斯特丹的另一位家族成员,以此类推。
这种基于血缘和宗教纽带的跨境网络,后来被称为”胡格诺国际网络”。它是那个时代最可靠的金融基础设施,比任何正式的银行体系都更高效、更安全。
百达的创始家族,包括德康多尔、马莱、图雷蒂尼,都来自这个圈子。他们是日内瓦贵族阶层的成员,在宗教改革后取代了此前的天主教贵族,形成了所谓的”日内瓦贵族共和国”。
这些家族相互联姻,共同主导着城市的政治和经济生活。当爱德华·百达在1841年进入银行时,他是创始人德康多尔妻子的侄子。当爱德华后来与阿梅莉·普雷沃斯特结婚时,他建立了与伦敦银行莫里斯·普雷沃斯特公司的联系。
每一次婚姻都是一次商业联盟。每一个孩子都是网络的一个新节点。
加尔文的遗产
胡格诺派带来了资本和网络。但日内瓦还提供了另一样东西:一种让财富积累变得正当的文化。
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财富积累需要正当化吗?
在中世纪的欧洲,答案是肯定的。天主教传统对商业活动持怀疑态度。放贷收息被视为”高利贷”罪行,是对穷人的剥削。商业成功被认为会导致道德堕落。《圣经》里不是说了吗?“骆驼穿过针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这种观念的一个实际后果是,中世纪欧洲的银行业务主要由犹太人承担,因为他们不受教会法规约束。基督徒如果放贷,就要冒着灵魂下地狱的风险。
约翰·加尔文的神学改革从根本上改变了这种态度。
加尔文允许在合理利率下放贷。他将商业成功视为神圣恩典的潜在标志,虽然这个观点后来被韦伯过度简化为”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实际上加尔文本人的论述要复杂得多。加尔文主义强调勤勉工作和履行天职是荣耀上帝的方式,这一点更为重要。
财富的积累,只要伴随着节制、慈善和对社区的责任,就是美德的体现。
这种神学框架为日内瓦银行家提供了道德自信。他们可以毫无愧疚地管理财富、收取利息、追求商业成功,因为这一切都与宗教义务并行不悖。
但加尔文主义也有另一面:它强调简朴、谦逊、克制。炫耀财富是不得体的,甚至是罪恶的。财富是上帝托付的,人只是管家,不是真正的所有者。
百达家族的座右铭”行善而让人言说”(Fais bien et laisse dire),正是这种精神的完美体现。做正确的事,然后保持沉默。让行动而非言语来证明你的价值。
前高级合伙人伊万·百达曾有一句名言,流传至今:“我们不炫耀我们的财富。”
这不是虚伪的谦逊。这是世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中立的红利
日内瓦金融业腾飞还需要第三个条件:政治稳定。
而这,正是查尔斯·百达·德罗什蒙在维也纳会议上为这座城市争取到的。
永久中立意味着什么?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的年轻一代被送入绞肉机般的堑壕。法国人在马恩河畔流血,德国人在凡尔登流血,英国人在索姆河畔流血。四年下来,一千万人死亡。
瑞士保持了和平。
1939年,希特勒的闪电战席卷欧洲。波兰、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法国,一个接一个沦陷。纳粹德国的版图从大西洋延伸到乌克兰草原。
瑞士是希特勒未曾越过的边界。
冷战期间,铁幕将欧洲一分为二。北约与华约的坦克隔着边境对峙。柏林被一道墙分割。
瑞士拒绝加入任何一方。它甚至拒绝加入联合国,直到2002年才成为会员国。
对银行业而言,中立是无价之宝。
当战争爆发、政权更迭、社会动荡时,财富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全世界的有钱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把钱放在哪里最安全?
瑞士银行成为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它有中立地位、稳定的政治环境、可靠的法律体系。
1934年,瑞士颁布了《联邦银行法》,其中的47条款将泄露客户信息定为刑事犯罪,违者可被判处监禁。这项法律部分是为了保护犹太客户的资产免受纳粹德国的追查,部分是为了巩固瑞士作为金融中心的吸引力。
银行保密法的效果是显著的。几代国际客户都涌向瑞士银行,其中有合法避税者、政治迫害的逃避者,以及来路不那么光彩的资金。
对于私人银行而言,保密是核心价值主张的一部分:客户将财富托付给银行家,银行家则以生命和自由来保守这份信任。
正如百达一位合伙人说过的那样,在混乱的世界中,稳定本身就是竞争优势。
1805年的那个夏日
现在,让我们回到1805年7月23日。
那是一个夏日。日内瓦被法国吞并已经七年,拿破仑的欧洲霸权如日中天。要到八年后的莱比锡战役,这个霸权才会开始崩溃。要到十年后,查尔斯·百达·德罗什蒙才会在维也纳为日内瓦争取到新的地位。
在这种政治不确定性中创业,看起来是一个大胆甚至鲁莽的选择。
但对于德康多尔和马莱这样的日内瓦贵族家庭子弟来说,动荡恰恰创造了机会。
传统的日内瓦钟表业在大革命期间衰退了三分之一。制表工匠们要么逃离,要么失业。但富裕家庭的资本还在,他们需要新的方式来保护和增值这些资本。
政治边界的变动也创造了跨境套利的可能性。在一个由关税壁垒分割的欧洲,能够跨越边界流动的资本拥有巨大的优势。而日内瓦贵族家族的跨国网络,那张由婚姻和宗教编织的胡格诺网络,恰恰可以做到这一点。
德康多尔和马莱的公司最初经营的是”各类商品贸易”。他们是商人,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那种银行家。他们需要懂得羊毛、香料、纺织品这些实物资产的流动规律。他们需要评估一艘货船的风险,计算一批货物跨越阿尔卑斯山口的成本。
这种”商人银行家”的基因至关重要。与现代专注于虚拟金融产品的银行家不同,早期的合伙人对实业有着深刻的理解。这种敏感性一直延续到今天。百达从不追逐那些脱离实体经济的复杂衍生品,正是这种基因的体现。
公司的早期客户是什么人?
流亡贵族。他们在大革命中失去了法国的庄园,但带出了便于携带的金银财宝。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这些资产,并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归。
新教徒家庭。他们分散在欧洲各地,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金融中介来管理跨国事务。
这些客户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要的是资产安全,高回报反倒不是首要考量。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够保住本金就是最大的胜利。德康多尔和马莱提供的正是这种服务:帮你守住已有的财富,发财的事另说。
从诞生之日起,百达的使命就是”守护财富”,而非”创造财富”。
这种基因决定了它此后220年的所有选择。
第二章:无限责任的纪律
一种让人夜不能寐的法律结构
在我们深入百达的治理制度之前,需要先理解一个法律概念:无限责任。
在2014年的法律结构改革之前,百达以”简单合伙企业”(société en commandite simple)的形式运营了整整209年。这种法律结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合伙人对银行的所有债务承担”无限个人责任”。
通俗来讲,假设你是百达的一位合伙人。银行管理着数千亿瑞郎的客户资产。有一天,出了一个重大事故,可能是一笔投资失败,可能是一个交易员的欺诈行为,可能是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金融危机,总之银行资不抵债了。
在有限责任公司的框架下,你作为股东的损失最多止于你的出资额。银行破产,你的投资归零,故事结束。
但在无限责任的框架下,故事远未结束。
债权人可以追索你的私人住宅。那栋你和家人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可以被拍卖。
债权人可以追索你的个人投资。你在其他公司的股份,你的退休储蓄,全都可以被强制变卖。
债权人可以追索你的家族资产。如果你的资产不足以偿还债务,你的子女继承的可能是债务,而非财富。
直到所有债务被清偿为止。
这种责任结构在现代金融业中极为罕见。绝大多数银行,无论是摩根大通、高盛还是瑞银,都采用有限责任公司的形式。股东的风险是有上限的。
但百达的合伙人们认为,无限责任正是银行能够存活220年的秘密之一。
2008年的那个夜晚
前高级合伙人雅克·德·索绪尔回忆起2008年金融危机时的情景:
“当雷曼兄弟倒下时,我们一点也不轻松。我们在以极其细致的眼光审视交易对手风险。合伙人们在关注诸如’如何将资金从一家银行转移到另一家银行’这样的细节。如果你需要进行大额转账,你必须分多次进行。”
这段描述揭示了无限责任如何塑造行为。
当你的房子、你孩子的教育基金、你退休后的生活都与银行的命运绑定在一起时,你会以完全不同的态度对待风险。
每一笔交易都被仔细审查。这个交易对手可靠吗?如果他违约,我们能承受吗?
每一个客户都被仔细评估。这笔资金的来源清楚吗?会不会有合规风险?
每一个商业决策都要考虑最坏情况。如果这个投资失败,会不会危及我们的生存?
因为一次重大失误就可能让你倾家荡产,这绝非夸张的比喻,而是残酷的现实。
为什么不做某些业务
无限责任也解释了百达为什么始终远离某些业务领域。
银行从未涉足投资银行业务。所谓投资银行,就是帮助企业发行股票和债券、提供并购咨询、进行大宗交易的业务。这是华尔街的核心,是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立身之本。
百达不做。
为什么?因为投资银行业务充满利益冲突。你一边给客户提供投资建议,一边自己也在市场上交易。你一边承销一家公司的股票,一边又要给投资者提供独立的研究报告。这些角色之间的张力,在繁荣时期被掩盖,在危机时期就会爆发。
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雷曼兄弟、贝尔斯登这些投资银行巨头轰然倒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们承担了过多的自营交易风险。
弗朗索瓦·百达解释道:“当一家金融集团同时拥有资产和财富管理以及投资银行部门时,利益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百达银行也从未涉足大规模的商业贷款。
所谓商业贷款,就是把钱借给企业,赚取利息差。这是传统银行业的核心,也是银行倒闭的主要原因之一。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坏账累积,资不抵债。
百达的贷款业务规模极小,仅约100亿瑞郎,而且完全是由流动性抵押品担保的”伦巴德贷款”。所谓伦巴德贷款,就是客户用自己的证券作为抵押,向银行借款。如果客户违约,银行可以直接出售这些证券来收回本金。
这种保守的贷款策略意味着什么?银行放弃了巨额的利息收入。在牛市中,那些激进放贷的银行赚得盆满钵满,百达看起来像个胆小鬼。
但在熊市中,那些激进放贷的银行纷纷倒闭,百达依然屹立。
巴林银行的教训
让我讲一个故事,说明无限责任为什么重要。
1995年2月26日,拥有233年历史的巴林银行一夜之间崩溃。
这家银行有着辉煌的履历。它曾经资助过拿破仑战争后的法国复兴,参与过路易斯安那购地案的融资,管理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个人账户。它是英国最古老、最受尊敬的商业银行之一。
但它死于一个28岁的交易员之手。
尼克·里森被派驻到巴林银行的新加坡分部,负责衍生品交易。在1992年到1995年之间,他积累了高达14亿美元的未经授权衍生品头寸。为了隐藏亏损,他使用一个被称为”88888账户”的秘密账户。
1995年1月17日,阪神大地震发生,日经指数暴跌。里森的仓位被彻底曝光。巴林银行无力填补亏损,宣布破产。
它以1英镑的象征性价格被出售给荷兰国际集团。233年的历史,就这样结束了。
为什么巴林银行倒闭,而百达能够存活两百多年?
第一,巴林银行缺乏内部控制。里森同时控制着前台(交易)和后台(结算),没有独立的监督机制。他既是球员又是裁判。而百达的每日合伙人会议创造了持续的相互监督,每个合伙人都在关注其他合伙人的行为,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失误都会危及所有人。
第二,巴林银行扩张到了不熟悉的领域。激进的亚洲衍生品交易超出了伦敦总部的监控能力和理解范围。而百达的哲学是”如果你想走得快,就走得慢”,只在真正具备专业能力的领域谨慎扩张。
第三,巴林银行存在严重的文化问题。有员工指出,“部门之间的竞争比与其他公司的竞争还要激烈。”不同部门各自为战,信息不流通,风险无法被汇总评估。而百达的共识模式强制要求所有合伙人在每一个重大决策上达成一致,这种机制迫使信息共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巴林银行的激励机制鼓励冒险。里森的奖金与他的交易利润挂钩。冒险成功,他拿到巨额奖金;冒险失败,最坏也就是丢掉工作。这是一个不对称的赌注,收益归个人,风险归公司。
百达的合伙人在任期内无法套现。他们的财富被锁定在企业中,直到65岁退休才能分阶段取出。而且取出的金额是按照账面价值计算的,不是市场价值。这意味着什么?
冒险成功,账面价值缓慢增长,你多拿一点。冒险失败,你可能失去一切,不仅是银行里的股份,还包括你的房子、你的储蓄、你孩子的教育基金。
在这种激励结构下,没有人会为了多拿一点奖金而去冒可能毁灭整个银行的风险。
一位合伙人在反思巴林银行案例时说,无限责任是世界上最好的风险管理工具,因为它让你在决策时想到的是子孙后代,而非季度奖金。
2014年的转型
但无限责任也有其局限性。
随着百达的规模不断扩大,管理资产从数十亿增长到数百亿,再到数千亿瑞郎,无限责任在逻辑上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
要求合伙人以个人财产为7000多亿瑞郎的管理资产担保,这在数学上已经不可能。即使把所有合伙人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也只是总资产的一个零头。
更重要的是,国际监管环境发生了根本变化。2008年金融危机后,各国政府大幅加强了对银行业的监管。巴塞尔协议对资本充足率提出了更高要求。传统的简单合伙形式难以满足这些要求。
2014年1月1日,百达完成了法律结构改革,从”简单合伙企业”转型为”股份有限合伙企业”(société en commandite par actions)。
这种混合法律结构允许银行发行股份(尽管这些股份不在公开市场交易),同时保留了合伙制的治理原则。转型后,百达首次公开发布了年度财务报告,使外界得以窥见这家神秘机构的经营状况。
合伙人不再承担法律意义上的无限责任。
但时任高级合伙人勒诺·德普朗塔强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他们将失去一切,这一点没有改变,合伙人的资本仍然被绑定在集团中。
实际上,新结构中的合伙人仍然承担着重大的个人风险。他们的大部分财富在任职期间被锁定在企业中,无法随意出售或转让。只有在退休时,他们才能按账面价值分阶段套现。
改变的是法律形式。保留的是核心精神。
第三章:Salon的共识艺术
每周三次的仪式
百达的最高权力机构叫”Salon”,也就是沙龙。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浓厚的日内瓦传统色彩。沙龙让人想起18世纪欧洲贵族的客厅聚会,在那里,知识分子们围坐讨论哲学、政治、艺术。它暗示着平等、对话、文明的氛围。
但不要被这个温文尔雅的名字所迷惑。Salon是百达的权力核心,是所有重大决策的最终裁决者。
合伙人每周在Salon聚集三次。整整三次。这些会议并非咨询性质,而是实际决策的场所。
百达官网这样描述这一哲学:
“百达官网这样写道,与桌边七位独立思想者达成决定并不容易,而高级合伙人按传统只是同侪之首。这解释了为什么合伙人不是每周开一次会,或每月一次,而是每周三次。每周一次或每月一次那是留给拥有首席执行官的董事会的。在百达,每个新提案都需要被权衡、考虑、测试、隔夜沉淀,直到达成广泛共识。”
这揭示了几个关键点。
没有CEO的银行
首先,百达没有首席执行官(CEO)这个角色。
在现代企业界,CEO是权力的化身。他决定战略方向,任免高管,对董事会负责。董事会通常只在重大事项上进行监督和批准,日常决策权掌握在CEO手中。
百达不是这样运作的。
高级合伙人(Senior Partner)只是”primus inter pares”,拉丁语里”同侪之首”的意思。这个拉丁语短语的意思是,他是平等者中的第一人,但仍然是平等者。
高级合伙人的实际权力是有限的。他主持会议,设定议程,对外代表银行,在分歧出现时充当仲裁者。但他没有单方面的决策权。
所有重大战略决策,无论是新业务的启动、重大投资,还是合伙人的任免,都需要合伙人集体的同意。高级合伙人可以引导讨论、提出建议、寻求妥协,但他无法强制执行自己的意志。
高级合伙人的职位在最近几任中有规律地轮换。伊万·百达担任了2005年到2010年,雅克·德·索绪尔是2010年到2016年,尼古拉·百达是2016年到2019年,勒诺·德普朗塔是2019年到2024年,马克·百达则从2024年开始接任。
这种轮换制度避免了权力过度集中在单一个人手中的风险。同时,相对较长的任期(通常是4-6年)又提供了足够的时间让高级合伙人发挥领导作用。
这是在稳定与更新之间的平衡。
共识而非投票
其次,决策是通过共识(consensus)而非多数投票达成的。
在大多数组织中,当意见分歧时,最终会通过投票来解决。多数压倒少数,决定生效。这种机制高效,但它有一个问题:失败的少数会感到被忽视,甚至被压迫。长此以往,组织内部会形成派系,胜者和败者,我们和他们。
百达的Salon不采用投票。
每位合伙人在原则上有一票,但目标是找到共识,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而非简单的多数决。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七个独立思想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经验、利益,怎么可能在每一个问题上都达成一致?
答案是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会议要每周举行三次。一个重大提案不会在一次会议上仓促决定。它会被提出,讨论,然后搁置。合伙人们回去思考,与各自的团队沟通,收集更多信息。下一次会议,讨论继续。可能会有修改,可能会有妥协,可能会有新的担忧被提出。再搁置,再思考,再讨论。
前合伙人雷米·贝斯特描述这个过程时说,他们最终做出的决定,在过程中已经磨平了所有粗糙的棱角。
这种决策方式的代价是速度。一个简单的决定可能需要数周才能做出。在需要快速反应的情况下,这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但收益是质量和团结。经过如此充分讨论的决定,通常是更深思熟虑的决定。而且,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决策过程,每个人都会为执行负责。没有人可以说”这是别人的决定,我不同意但被迫接受”。
在Salon里,如果你反对一项决策,你有责任提出替代方案。如果你的替代方案被其他人否定,你有责任解释为什么你仍然无法接受原方案。讨论会继续,直到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包括你自己。
频繁会议的设计意图
第三,频繁的会议是刻意设计的。
每周三次意味着重大问题不可能被搁置太久。它创造了一种持续对话的节奏,使合伙人们始终保持信息同步和观点校准。
想象一下另一种模式:董事会每季度开一次会。在会议之间的三个月里,每个董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对公司发生的事情只有模糊的了解。会议当天,他们拿到厚厚一摞材料,匆匆浏览,然后对重大决策投票。
这是大多数上市公司的现实。
百达的模式完全不同。合伙人们每周见面三次,每次会议持续数小时。他们不仅讨论战略问题,还讨论具体的客户案例、市场动向、人事安排。他们彼此非常熟悉,不仅是专业能力,还包括思维方式、价值观,甚至个人生活中的重要事件。
雅克·德·索绪尔解释选拔新合伙人的标准时说了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新合伙人必须是那种即便在餐桌上也能与你相谈甚欢的人。
这不是开玩笑。在一个需要每周三次面对面达成共识的治理模式中,人际关系的质量直接决定了决策的效率和企业的命运。如果你和某个人互相讨厌,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共识就无法达成。如果你们能够互相尊重,即使观点不同也能够坦诚讨论,共识就成为可能。
威藤家族企业研究所的案例研究这样描述,由于他们知道可能会在接下来的20年左右共事,这一决定可能比许多婚姻都得到了更多的考量。
20年。这是合伙人的平均任期。当你选择一个新同事时,你知道你们可能要一起工作二十年,每周见面三次,在每一个重大问题上达成共识。你会选择谁?
账面价值退出:长期主义的根基
现在让我们谈谈百达模式中最精妙的设计:账面价值退出机制。
当合伙人退休时(通常是65岁),他不能把股份在公开市场上出售给出价最高的人。他也不能把股份传给自己的子女。他必须把股份按”账面价值”卖回给现有的合伙人集体。
账面价值,不是市场价值。
让我解释这意味着什么。
假设你是某家上市公司的高管,持有公司股票。公司的账面价值,也就是资产减去负债,是100亿美元。但市场给它的估值是500亿美元,因为投资者对公司的未来增长充满信心。
如果你现在出售股票,你拿到的是市场价值的份额,不是账面价值的份额。市场愿意为未来的增长预期付出溢价。
在百达,不存在这种溢价。
退出时,你拿到的就是账面数字。公司这些年积累的利润、投资的资产、扣除负债后的净值,按你的持股比例分给你。仅此而已。
没有市场溢价。没有增长预期的变现。没有资本利得。
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消灭短期套利动机。
在上市公司,高管们有强烈的动力推高股价。因为他们的股票期权、限制性股票都与股价挂钩。股价越高,他们退出时拿到的钱越多。
为了推高股价,他们可能采取各种短期行为:削减研发投入(反正短期内看不出效果)、大规模裁员(降低成本,美化财报)、甚至财务造假(安然、世通的先例在那里)。
这些行为可能损害公司的长期利益,但能够在短期内推高股价,让高管们在退出时获利。
百达的合伙人没有这种动机。
你无法通过激进手段推高”股价”然后跑路,因为根本不存在股价这个概念。退出时你拿到的只是账面数字,而账面数字是实实在在的资产积累,不是市场情绪的反映。
你的财富增值完全依赖于公司净资产的长期、实实在在的积累。唯一的出路是让公司真正变得更好、更稳健、更有价值。
第二,强制代际团结。
这是账面价值机制更隐蔽但更重要的效果。
老合伙人的退出资金从哪里来?从新合伙人的买入。
新合伙人被邀请加入时,必须购买公司的股权。由于新合伙人通常无法一次性支付巨额股本,现有合伙人集体会向他提供贷款。新合伙人需要用未来多年的利润分红来偿还这笔贷款。
这意味着,老合伙人能否顺利退出、拿到自己的股份价值,取决于新合伙人能否成功。如果新合伙人失败了,公司业绩下滑,老合伙人的退出资金就会缩水。
而新合伙人的成功,又取决于公司未来的持续盈利能力。如果老合伙人在离开前把公司掏空了,新合伙人就接了一个烂摊子,未来的盈利能力就会受损。
这种机制创造了一种”代际财务锁定”。
老一代合伙人的利益与新一代合伙人的利益紧密绑定。你不能坑害你的继任者,因为坑害他们就是坑害你自己。你必须精心挑选并培养下一代,因为他们的成功是你安全退出的唯一保障。
这不仅是商业契约,更是一种强制性的代际团结。它迫使老一代合伙人无私地传授经验、分享网络、培养接班人,而非把持权力不放、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父子不同堂
最后,让我们谈谈一条看似奇怪的规则:父子不能同时担任合伙人,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如此。
在大多数家族企业中,父亲是董事长,儿子是CEO,或者兄弟们各管一块业务,这是非常常见的安排。
百达明确禁止这种做法。
这条规矩防止了家族派系的形成。
想象一下,如果父亲和儿子同时是合伙人。在Salon的讨论中,父亲提出一个建议。其他合伙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担心儿子可能会无条件支持父亲,即使这个建议有问题。他们也会担心自己如果反对,可能得罪两个人而非一个。
久而久之,父子(或兄弟)就会形成一个”小集团”,在决策中拥有超出比例的影响力。其他合伙人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被迫选边站队。Salon的共识机制就会瓦解。
禁止父子同时任职,从根本上消除了这种风险。
另一条重要规则:百达家族的候选人必须由非家族合伙人选择。
这消除了家族成员相互投票、自我增权的可能性。当一位百达家族成员被选为合伙人时,这个选择是由没有家族利益牵扯的专业人士做出的。他们基于能力和文化契合度来评估,而非血缘关系。
这意味着一位百达家族成员必须等到父亲退休后才能被考虑成为合伙人。他没有机会在父亲的庇护下进入核心圈子。他必须独立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些规则共同创造了一个既尊重家族传统、又防止裙带关系的系统。百达家族成员有优先被考虑的权利,但没有自动继承的权利。他们必须像任何其他候选人一样,通过能力和文化契合度来赢得合伙人的位置。
第四章:47位守夜人的接力
一个惊人的数字
在百达220年的历史中,总共只有47位管理合伙人。
请仔细体味这个数字的分量。
220年,47人。平均每4.7年才有一位新合伙人加入。
现任合伙人的平均任期超过21年。这意味着,当你成为百达的合伙人时,你很可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工作到退休,通常是65岁。
在现代企业界,这种稳定性几乎闻所未闻。上市公司CEO的平均任期是5-7年。大多数高管每隔几年就会跳槽,寻找更好的机会。员工忠诚度被视为上个世纪的遗物。
但百达的合伙人们一旦加入,就很少离开。
这种惊人的稳定性是如何做到的?它对企业有什么影响?
欧内斯特·百达:53年的合伙人生涯
让我讲一个人的故事。
欧内斯特·百达(Ernest Pictet,1829-1909)在1856年成为合伙人,一直任职到1909年去世。
53年。
半个多世纪。
在这段时间里,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欧内斯特加入银行时,美国还在为奴隶制争论不休,四年后就爆发了南北战争。普鲁士还只是德意志邦联中的一员,十四年后它统一了德国,建立了第二帝国。电报刚刚发明,电话要等到二十年后才出现。
欧内斯特见证了所有这些变化。他见证了1870年的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他见证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内燃机、化学工业的兴起。他见证了欧洲列强瓜分非洲和亚洲的殖民狂潮。他见证了世纪末的经济繁荣和接踵而至的危机。
在这半个多世纪里,银行从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成长为管理巨额资本的财富机构。员工从十几人增长到近百人。业务从日内瓦扩展到整个欧洲。
欧内斯特不仅是银行业务的管理者,还是日内瓦公共生活的积极参与者。他是日内瓦商会的首任主席(1865年),联邦国民议会成员,积极推动创建瑞士国家银行,这家央行最终在1907年成立,部分归功于他的倡议。他在1863年出版的《论瑞士的发行银行》一书影响了瑞士货币政策的讨论。
从家族企业研究的角度看,欧内斯特的53年任期展示了长期视角的价值。
他将半个多世纪的经验内化为制度记忆,并传递给下一代合伙人。当年轻的合伙人面临新的挑战时,他们可以向欧内斯特请教:上一次类似的情况发生时,我们是怎么应对的?五十年前的危机给了我们什么教训?
这种跨越数十年的机构记忆是无价的。它不能写在手册里,不能压缩成培训课程,只能通过长期的共同工作、面对面的交流来传递。
当百达的合伙人们谈到”长期思维”时,他们想到的正是欧内斯特这样的例子。在一个平均任期只有几年的现代企业界,有人能够在同一个机构中以所有者和管理者的双重身份服务超过半个世纪,这本身就是对短期主义的有力反驳。
三代同堂的智慧
百达的另一个特点是”三代重叠”。
在任何给定时刻,Salon里都有三代合伙人同时在场。
年轻一代是四十多岁的合伙人,他们带来创新与精力,带来新的想法、新的技术、新的商业机会,与年轻一代的客户有更多共同语言。中间一代是五十多岁的合伙人,负责执行与判断,他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能够评估哪些创新是真正有价值的,哪些只是昙花一现,是战略落地的主要执行者。年长一代是六十多岁的合伙人,提供经验与制衡,他们见过多次经济周期,知道哪些看似新鲜的想法其实早就被尝试过,并且失败过,是年轻同事的老师,也是冒进决策的刹车。
这种结构并非官僚层级,更像是”知识传承的活档案”。
雅克·德·索绪尔反思道,25年来,他见证了高级合伙人日复一日地做出决策,这帮助他胜任了目前的职位。他说他们有两位较年轻的合伙人现在参加这些会议,能够看到每天做出的决策,这有助于创造共同的观点、企业文化和对公司的愿景。
这段话揭示了百达如何解决家族企业研究中的一个核心难题:隐性知识的传递。
许多企业的成功依赖于难以编码的经验、直觉和关系。这些东西不能简单地写在手册里,不能在一周的培训课程中传授,甚至不能通过阅读案例研究来学习。它们只能通过长期的共同工作、观察和互动来传递。
21年以上的平均任期意味着一位合伙人可能在离开前与两三代继任者共事。当他退休时,他的知识和经验已经被在他身边工作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同事们所吸收。
三代重叠确保了机构记忆永远不会在代际交替时断裂。当一位年长的合伙人退休时,中间一代已经学到了他的经验;当中间一代最终退休时,年轻一代又已经从他那里学到了这些经验。链条永不中断。
“百达”的稀释与延续
220年间,47位合伙人中只有少数姓”百达”。
这个事实可能让人意外。毕竟,公司的名字叫”百达”,它通常被归类为”家族企业”。但百达家族成员在合伙人中从来不是多数。
到今天,7位管理合伙人中只有2位姓百达:马克·百达(Marc Pictet,现任高级合伙人)和弗朗索瓦·百达(François Pictet)。其余5位都是非家族成员。
2021年加入的伊利夫·阿克图格(Elif Aktuğ)是土耳其裔,曾在高盛工作,是百达216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合伙人。2024年加入的雷蒙德·萨加亚姆(Raymond Sagayam)是英国籍马来西亚裔。
前高级合伙人伊万·百达曾澄清一个重要的区分,他说他们实际上并非家族企业,而是家族经营的企业。
这句话需要细细咀嚼。
“家族企业”通常意味着家族成员拥有并控制企业,重大决策权掌握在家族手中,非家族成员最多只是高级雇员。
“家族经营的企业”则是另一个概念。企业的管理层由家族成员和非家族精英共同组成,决策权在这个混合团队中共享。家族的角色是文化的守护者、价值观的传承者,而不一定是日常管理的主导者。
百达属于后者。
百达家族很早就意识到,血缘的基因池不足以应对日益复杂的金融世界。1909年,纪尧姆·百达(Guillaume Pictet)打破了”仅限核心家族圈子”的传统,提拔了长期员工雅克·马里翁(Jacques Marion)为合伙人。这是任人唯贤制度的开端。
从那以后,百达逐渐从”血缘家族”变成”价值家族”。
当血缘不再是唯一纽带,什么维系着这个”家族”?
答案是共同的风险、共同的仪式、共同的信念。无限责任时代的个人担保,现在是巨额资本的锁定,让他们命运与共。每周三次的Salon把他们凝聚在一起。而守护财富而非创造财富的使命,则是他们共同的精神纽带。
威藤家族企业研究所的案例研究将百达描述为”最大程度地利用家族型结构的优势,同时将相关风险降至最低的典范”。它创造了一个”人造核心家族”,从比生物继承更广泛的人才池中选拔成员。
百达保留了家族型结构的优势,包括长期导向、共享的价值观和文化连续性、利益一致,以及通过多年共事建立的信任。
与此同时,百达避免了家族企业常见的劣势。合伙权无法继承,必须通过能力和一致投票获得,所以不会出现无能的继承人。父子不同堂的规则避免了家族冲突。外部经验要求防止了代际衰退。百达家族候选人由非家族合伙人选择,杜绝了裙带关系。
雅克·德·索绪尔有一句名言概括了这种哲学:“超越血缘的传承”(succession without DNA)。
合伙权可以传递给任何符合条件的人,血缘并非必要条件。真正被传承下来的是价值观和责任,股份或头衔反而是次要的。
没有特权的童年
百达家族成员不会获得通往银行的自动通道。
弗朗索瓦·百达描述自己的成长经历时说,他像其他瑞士学生一样上公立学校。
瑞士的公立教育质量极高,强调平等和务实。百达家族的孩子们从小就与社会各阶层的同学混在一起,避免了脱离社会的贵族习气和特权意识。
家族座右铭”行善而让人言说”从童年起就被灌输。财富带来的是责任而非特权。炫耀是不得体的。成功应该通过行为而非言语来证明。
这种低调传统深植于加尔文主义文化中。在日内瓦的新教精英圈子里,世俗成功是美德的体现,但前提是伴随着谦逊和对社区的责任。
继承人不能直接进入家族银行。他们必须离开家族的羽翼,去竞争激烈的外部市场证明自己。
雅克·德·索绪尔明确表达了这一期望,他说他们敦促年轻一代尽可能多地在公司外部发展,在外面待到33或35岁是最理想的,因为在外面学得越多,回到家族企业时就能带来越多的经验。
弗朗索瓦·百达的履历印证了这条原则。他获得了商法硕士学位,然后在瑞士信贷的并购部门工作,再转入私募股权公司AEA投资。十多年的外部历练之后,他才在2015年加入百达,又过了六年才在2021年成为合伙人。
尼古拉·百达(前高级合伙人)在1984年加入银行前曾在伦敦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伊利夫·阿克图格在高盛建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雷蒙德·萨加亚姆也是从外部投资机构加入。
这一要求服务于多重目的。
首先,它测试家族成员是否能在没有百达之名的情况下取得成功。在高盛或瑞士信贷这样竞争激烈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是能力的有力证明。
其次,它为合伙制带来了外部视角和网络。在外部工作十年的人,会带来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人脉圈子、不同的商业洞察。
再者,它筛除了那些仅仅想要享受地位而缺乏真正能力的人。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份舒服的工作,享受家族企业的光环,你不会愿意在外面打拼十年。只有真正热爱这个行业、愿意付出努力的人,才会走完这条漫长的道路。
弗朗索瓦谈到继任责任时说,你的名字在门上,你肩负着不能毁掉之前八代人所做工作的责任。
这句话揭示了家族叙事如何塑造个人身份。当一个人从小就被告知他是一个220年历史的一部分时,他对自己角色的理解就会超越个人野心,扩展到对先辈的尊重和对后代的责任。
第五章:危机与抉择
拿破仑战争与日内瓦的政治转型(1798-1815)
银行诞生于政治动荡之中。
1805年创立时,日内瓦已被法国吞并七年。这座独立的共和国在1798年被拿破仑的军队占领,降格为法兰西共和国的”莱蒙省”。创始人德康多尔和马莱在法律上是法国公民,他们的商业活动受拿破仑法典管辖。
这种不确定性本可能令人退缩。但日内瓦贵族家族视之为机遇。
传统的钟表业衰退为金融创业腾出了空间。政治边界的流动性创造了套利机会。最重要的是,这些家族的社会网络跨越政治边界,使他们能够在不同政权下都维持业务。
当拿破仑帝国在1813年莱比锡战役后开始崩溃时,日内瓦的银行家们迅速适应。查尔斯·百达·德罗什蒙的外交工作确保了日内瓦在新秩序中获得有利地位。银行与政治精英的紧密联系,使其能够顺利度过政权更迭。
这是第一次考验,银行通过了。
大萧条与二战(1929-1945)
20世纪上半叶是检验金融机构生命力的终极试金石。
1929年华尔街崩盘引发了全球大萧条。冲击波在1931年传导到日内瓦。日内瓦银行(Banque de Genève)在7月11日倒闭,引发了重大丑闻,导致社会主义者莱昂·尼科尔领导的政府执政三年。
许多日内瓦私人银行因为参与了过度的商业信贷和股票投机而纷纷倒闭。百达幸存了下来,靠的是一个核心原则:不做商业贷款。
他们拒绝将客户的存款用于发放高风险的企业贷款,而是将其投资于高流动性的政府债券或保留为现金。这种在牛市中看似”缺乏想象力”的保守策略,在熊市中成为了救命稻草。
二战期间(1939-1945),挑战更为严峻。瑞士被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包围,形势岌岌可危。1941年,美国和英国冻结了瑞士资产。与客户的联系被战争切断,投资于海外的资本被冻结。
银行被迫多元化,进入房地产、小额贷款、石油和航运等非核心领域以维持生存。合伙人亚历山大·范伯肯姆在1940年至1942年间前往美国两年,在敌对环境中维护银行的利益。
面对极端的外部威胁,百达还采取了物理上的避险措施,将贵重物品和档案转移到阿尔卑斯山深处的安全地带。
到1945年,员工人数已减少一半,约为70人。但银行活了下来。
这段经历深深地将”生存主义”刻入了百达的DNA。每一代合伙人都被灌输了危机意识,明天可能就是世界末日,你的资产负债表准备好了吗?
银行保密法的终结(2009-2017)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一场更隐蔽但同样致命的危机降临瑞士银行业:银行保密法的终结。
几个世纪以来,瑞士银行以绝对的客户隐私保护著称。1934年的联邦银行法将泄露客户信息定为刑事犯罪。这种保密传统使瑞士成为全球资本的避风港,也使它成为合法避税者的港湾,以及,不那么光彩的,逃税者的天堂。
2008年之后,美国政府开始积极追查逃税的美国公民。他们的目标首先是瑞士最大的银行。
2009年,瑞银(UBS)与美国政府达成和解,支付7.8亿美元罚款,并交出部分美国客户的账户信息。这是瑞士银行保密传统的第一道裂缝。
2012年,瑞士最古老的银行韦格林(Wegelin,创立于1741年)因无法承受美国司法部的压力而彻底关闭。272年的历史就此终结。
2014年,瑞士信贷认罪并支付26亿美元罚款。
百达面临一个生死抉择,是死守旧规则,像韦格林那样被碾碎?还是主动拥抱变革,适应新的国际环境?
2013年,时任瑞士私人银行家协会主席的尼古拉·百达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公开呼吁瑞士联邦委员会采纳自动信息交换制度。
这个立场对于一位私人银行家来说几乎是离经叛道的。银行保密是瑞士金融业的核心卖点之一。呼吁废除它,无异于烟草巨头CEO高呼禁烟。
但尼古拉·百达的逻辑很清楚,保密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美国政府有能力通过长臂管辖摧毁任何不合作的银行。与其被动抵抗不可阻挡的变革浪潮,不如主动引领转型,至少还能在新秩序中占据有利位置。
韦格林银行死守旧规则,最终消亡。百达主动改变,得以延续。
2023年的考验
但主动适应并不意味着完美。
2023年12月4日,百达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延期起诉协议(DPA),支付1.229亿美元(包括3890万美元罚款),承认在2008年至2014年间帮助美国客户在1637个秘密账户中隐藏了56亿美元。
这是百达历史上最大的合规危机。
根据司法部的文件,百达使用了多种手段,包括使用加密账户隐藏客户姓名,设立虚假的离岸实体持有资产,比如在巴哈马、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以及利用代持人等传统”瑞士保密”手法。
勒诺·德普朗塔承认了这一失败,他说这显然是一个错误,但他不认为这是有意为之。他解释说,他们最初没有美国业务部门,许多客户向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双重国籍。
这个解释有几分道理,但也暴露了问题。
百达的传统文化强调”保密”和”低调”。银行家不会主动追问客户的资金来源或税务状况,这被视为对客户隐私的尊重。但在新的监管环境下,这种”不问不说”的文化成了合规漏洞。
另一个问题是,在去中心化的合伙人制度下,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中央合规控制,个别部门或客户经理可能会继续在灰色地带操作。DPA显示,部分客户经理为了业绩,甚至帮助客户将资产从瑞银转移到百达,以为百达更隐蔽。
1.229亿美元对于一家拥有37.8亿瑞郎股本的企业来说是可以承受的,大约相当于两到三个月的利润。但对一家建立在诚信基础上的银行而言,声誉损失是更大的代价。
这一事件给所有家族企业敲响了警钟,传统价值观在遭遇现代法律体系时,必须进行痛苦的重新定义。昨天的护城河,可能是明天的监狱。家族企业的文化惯性,那些曾经帮助企业存活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习惯和信念,在环境发生根本变化时,可能反而成为致命的弱点。
与瑞士信贷的对比
2023年瑞士信贷的倒塌是另一个参照点。
这家有167年历史的银行在一系列丑闻和损失后被瑞银紧急收购。它的故事是对百达模式的反证。
瑞士信贷是上市公司,有外部股东的压力。它有投资银行部门,承担了巨大的自营交易风险。它追求快速增长,不断进入新的业务领域。它的高管薪酬与短期业绩挂钩,激励结构鼓励冒险。
弗朗索瓦·百达观察到,这个前巨头的陨落部分源于在追求短期增长的过程中忽视了潜在风险,导致在各种业务中连续亏损。
百达与瑞士信贷的区别是结构性的。
百达没有外部股东,没有季度盈利压力。它专注于财富和资产管理,没有投资银行的复杂性。合伙人的个人财富与长期审慎紧密相连,他们无法通过短期冒险获利后逃脱。
一家存活了220年,一家存活了167年后倒塌。差别在于结构和文化,而非运气。
第六章:守夜人的哲学
家族治理:没有国王的王国
220年来,百达从未有过一个”说了算”的人。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我们习惯了企业必须有一个最高决策者,有人拍板,有人负责。但百达的治理结构从一开始就拒绝了这种逻辑。
高级合伙人的头衔听起来像是”一把手”,但实际上他只是”同侪之首”。他主持会议、设定议程、对外代表银行,但在重大决策上,他只有一票,和其他合伙人完全平等。没有否决权,没有一票通过权,没有任何特殊权力。
这种治理模式的核心是”强制共识”。
Salon每周聚会三次,任何重大决策都必须获得所有合伙人的同意。不是多数同意,是所有人同意。一个人反对,议案就要被搁置、修改、重新讨论,直到找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种机制的代价是效率。一个决定可能要讨论几周甚至几个月。在需要快速反应的商业环境中,这看起来是致命的弱点。
但收益是质量和团结。
经过反复讨论的决定,通常是更周全的决定。各种风险被充分考虑,各种反对意见被认真对待,各种盲点被相互弥补。而且,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决策过程,每个人都会为执行负责。没有人可以事后抱怨”这不是我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强制共识消灭了派系。
在多数决的组织里,赢家和输家会逐渐形成阵营。今天你的提案被否决了,你会记住谁投了反对票,下次找机会报复。长此以往,组织内部会充满暗流涌动的政治斗争。
百达的共识机制让这种派系政治无处生根。没有人是赢家,没有人是输家,每个决定都是大家共同做出的。
当然,这对合伙人之间的关系质量提出了极高要求。你必须能够和你的同事坦诚相对,即使意见不同也能相互尊重。你必须愿意妥协,愿意倾听,愿意被说服。
这就是为什么选拔新合伙人时,“能否一起吃饭”成了一个重要标准。如果你们无法在餐桌上愉快交谈,你们也无法在Salon里达成共识。
家族传承:让继承变得不可能
百达解决家族传承问题的方式很独特,它让传统意义上的”继承”变得不可能。
股份不能传给子女。合伙人退休时,必须把股份按账面价值卖回给现有的合伙人集体。没有例外,没有特殊安排。即使你是百达家族的直系后代,你也不能从父亲那里继承任何股份。
这个规则从根本上改变了传承的性质。
在传统家族企业里,继承人争夺的是股份和控制权。谁拿到更多股份,谁就有更大的话语权。这种争夺往往导致兄弟阋墙、家族分裂。
百达没有这种问题,因为根本没有股份可以争夺。
父子不能同时担任合伙人。如果父亲还在位,儿子就不能进入Salon。这意味着家族成员必须等到父亲退休后,才有可能被考虑。
这个规则的智慧在于,它迫使每一代人独立证明自己。
你不能在父亲的庇护下进入核心圈子,不能依靠父亲的影响力获得支持,不能享受”太子”的特殊待遇。当你最终进入Salon时,你的父亲已经离开了,你必须靠自己的能力和人格赢得同事的尊重。
这也防止了父子形成”小集团”。在一个需要共识的组织里,任何小集团都是危险的。如果父子同时在场,其他合伙人会担心他们互相支持、联合行动,共识机制就会被扭曲。
百达家族的候选人必须由非家族合伙人来评估和选择。这进一步确保了血缘不能成为特权的通行证。
那么,百达传承的是什么?
是价值观和制度。股份和职位,反倒是附带的。
“行善而让人言说”这句家族格言,从童年起就被灌输给每一代人。财富带来的是责任而非特权,炫耀是不得体的,成功应该通过行为而非言语来证明。这种价值观的内化,比任何股份的转移都更重要。
制度本身也是传承的对象。无限责任、账面价值退出、共识决策、三代重叠,这些机制被一代代合伙人守护和传递。每一代人都是制度的受益者,也是制度的守护者。
人力资本:从血缘家族到价值家族
220年间,47位管理合伙人中只有少数姓”百达”。
这个事实揭示了百达如何解决家族企业最棘手的问题:血缘的基因池太小了。
一个家族,无论多么优秀,都不可能在每一代都产出足够多的、适合经营银行的人才。如果坚持只从家族内部选拔领导者,迟早会遇到人才断层。
百达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1909年,纪尧姆·百达打破传统,将长期员工雅克·马里翁提拔为合伙人。这是第一位非家族合伙人,也是任人唯贤制度的开端。
从那以后,百达的大门向所有符合条件的人敞开。到今天,7位管理合伙人中只有2位姓百达。2021年加入的伊利夫·阿克图格是土耳其裔,曾在高盛工作,是216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合伙人。2024年加入的雷蒙德·萨加亚姆是英国籍马来西亚裔。
百达从”血缘家族”转变为”价值家族”。
维系这个”家族”的不再是血缘,而是共同的风险、共同的仪式、共同的信念。
共同的风险:合伙人的大部分财富被锁定在企业中,命运与共。如果银行出了问题,所有人都会遭受重大损失。这种利益绑定创造了天然的团结。
共同的仪式:每周三次的Salon会议,持续数小时的面对面讨论,年复一年的共同决策。这种高强度的互动让合伙人们彼此深入了解,远超一般的同事关系。
共同的信念:守护而非创造财富的使命,长期主义的价值观,低调谦逊的行事风格。认同这些信念的人聚在一起,不认同的人自然会离开。
这种”价值家族”比”血缘家族”更有生命力。
血缘家族的人才池是固定的,你只能从家族成员中选择。价值家族的人才池是开放的,全世界认同这些价值观的优秀人才都可能加入。
血缘家族容易产生”皇储”心态,继承人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价值家族没有这种问题,每个人都必须从零开始证明自己。
血缘家族的凝聚力依赖于血缘本身,当血缘关系变得疏远,凝聚力就会减弱。价值家族的凝聚力依赖于共同的利益和信念,只要这些还在,凝聚力就不会消失。
关系资本:跨越两百年的信任网络
百达的另一个隐形资产是它的关系网络。
这个网络可以追溯到1685年法国驱逐胡格诺派新教徒的时候。那些流亡的新教徒家族散布在欧洲各地,但他们保持着通过婚姻和宗教纽带连接的跨境网络。
百达的创始家族都来自这个圈子。德康多尔、马莱、图雷蒂尼、百达,他们在日内瓦相互联姻,在欧洲各地都有亲戚和朋友。当爱德华·百达与伦敦银行家的女儿结婚时,他不只是找到了人生伴侣,也建立了与伦敦金融圈的联系。
这种关系网络是18、19世纪跨国商业的基础设施。
在没有电报、电话、互联网的年代,如何进行跨国交易?只能依靠信任。你指示伦敦的表亲执行一笔交易,他会照办,因为你们是亲戚,有着几代人积累的相互信任。他又可以联络阿姆斯特丹的另一位家族成员,以此类推。
这种网络的价值是累积的。每一次成功的合作都加深信任,每一次婚姻都扩展网络,每一代人都在前辈的基础上添砖加瓦。两百年下来,百达积累的关系资本是新入行者无法复制的。
今天,这种关系网络的形式已经改变。全球化和数字化让信息传递变得瞬时,跨国交易不再依赖个人关系。但关系资本依然重要,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了。
百达现在的关系资本体现在它的客户基础中。很多客户家族与百达的合作已经持续了几代人。祖父是百达的客户,父亲是,儿子也是。这种跨代的客户关系是最稳固的护城河。
合伙人超长的任期也有助于积累关系资本。一个合伙人在位21年,他和客户、监管者、合作伙伴建立的关系是深厚的。这些关系无法写在资产负债表上,但它们是真实的价值。
经验与启示
从百达220年的故事中,可以提炼出几条对家族企业有借鉴意义的经验。
第一,制度比人重要。
百达存活至今,靠的是一套让普通人也能做出正确决策的制度,而非每一代都出天才领导者。无限责任让人谨慎,账面价值退出消灭短期主义,共识决策防止冲动行事,三代重叠确保知识传递。这些制度像轨道一样引导行为,即使某一代人资质平庸,也不会出大问题。
第二,适度的自我限制是力量的来源。
无限责任、不能套现、父子不同堂,这些规则看起来都是自找麻烦。但正是这些自我限制,创造了客户的信任,也创造了跨代的连续性。当银行家把自己的房子押在客户的资产安全上,客户会更信任他。当合伙人的退休金取决于他培养的接班人的成功,他会认真对待传承。
第三,传承的本质是价值观和制度,不是股份和职位。
股份可以被稀释、被分割、被争夺。职位可以被觊觎、被抢夺、被架空。但价值观一旦内化,就成为行为的自然指南。制度一旦建立,就成为所有人的共同规则。百达传承的正是这些无形的东西,而非有形的资产。
第四,开放比封闭更能延续家族的影响力。
百达选择向非家族精英开放合伙人大门,让自己从”血缘家族”变成”价值家族”。这看起来是稀释了家族的控制力,实际上是扩大了家族的影响力。一个只认血缘的家族迟早会因为人才枯竭而衰落,一个认同价值观的”大家族”则可以不断吸纳新鲜血液。
第五,守护比创造更难,也更持久。
百达从诞生之日起就定位于守护财富。在一个追求增长、颠覆、指数回报的时代,这种定位看起来保守甚至老套。但正是这种定位,让百达能够穿越两百年的风风雨雨。创造财富的机构可能爆发式增长,也可能在一次失误中崩塌。守护财富的机构增长较慢,但它们更稳健、更持久。
弗朗索瓦·百达有一句话概括了这种哲学,如果你想走得快,就走得慢。
第七章:未来的挑战
财富代际转移
据估计,到2045年将有约84.4万亿美元的财富在代际之间转移。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财富传承。
对百达来说,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机遇在于,需要财富管理服务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些继承了父辈财产的年轻一代,需要专业的建议来管理这些资产。
挑战在于,新一代富人的需求和偏好与他们的父辈不同。他们更习惯数字化的交互方式,更关注可持续投资和社会影响,对传统银行家的”保守”形象可能不那么认同。
百达需要在保持核心价值观的同时,适应新一代客户的需求。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太保守可能失去年轻客户,太激进可能失去自己的灵魂。
技术颠覆
金融科技(FinTech)正在重塑财富管理行业。
机器人投顾(Robo-advisors)可以以极低的成本提供基本的投资建议。区块链技术可能改变资产托管和交易结算的方式。人工智能可能在投资分析和风险管理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
百达正在积极投资技术。它在卢森堡和里斯本设立了科技中心,实施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项目,与SIX合作试点区块链代币化。
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是,百达的共识决策模式能否在技术领域足够快速地行动?
技术竞争往往需要快速决策、快速失败、快速迭代。这与百达”每周三次会议,反复讨论直到达成共识”的模式存在张力。
百达的应对策略似乎是,在核心业务上保持传统,在技术实验上保持灵活。技术可以被引入来提升效率,但不会改变”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这一核心价值主张。
人才竞争
7%的员工流动率,相对于行业典型的5%,表明百达的文化可能不适合所有人才。
每周三次的紧密会议、共识决策的要求、长期财富锁定、低调谦逊的文化,这些特点可能会吓退那些偏好自主决策、快速晋升、高调展示的优秀人才。
百达已经在多元化方面做出努力。2021年任命第一位女性合伙人伊利夫·阿克图格是一个标志性事件。银行获得了EDGE认证(一种性别平等认证),并建立了针对女性和LGBTQ+员工的内部网络。
但文化演变需要时间。一个有220年历史的机构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
地缘政治转变
瑞士的”中立”品牌正在遭受侵蚀。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选择与欧盟保持一致,对俄罗斯实施制裁。这是对传统中立立场的偏离。
曾任百达银行高级合伙人的勒诺·德普朗塔承认了这一挑战,他说在亚洲和中东,乌克兰战争以及瑞士几乎完全采纳欧洲制裁之后,有一种看法认为瑞士不再像以前那样中立了。这种看法可能是错误的,但它确实存在。
亚洲和中东是全球财富增长最快的地区。如果这些地区的客户认为瑞士不再是一个可靠的中立避风港,他们可能会把资金转移到其他地方,比如新加坡、迪拜,甚至美国。
瑞士中立品牌的侵蚀,是花了几个世纪建立起来的资产的流失。这是一个超出百达控制范围的宏观政治风险。
监管负担
金融业的监管在2008年之后大幅加强,而且还在继续收紧。
巴塞尔协议对资本充足率的要求越来越高。反洗钱法规越来越严格。税务信息自动交换成为国际标准。ESG(环境、社会、治理)披露要求不断增加。
德普朗塔指出,监管大幅增加了,他不确定收益是否超过成本。
合伙制模式无法使百达免受整个行业合规成本上升的影响。相反,因为百达的规模相对较小,与华尔街巨头相比,合规成本占收入的比例可能更高。
然而,结构性优势依然存在
面对所有这些挑战,百达的结构性优势依然存在。
合伙人的财富与客户的利益、与企业的长期成功紧密绑定,这确保了利益一致。没有外部股东的季度盈利压力,银行可以做二十年甚至更长期的规划,这创造了长期视野。强制共识确保重大决策经过充分讨论,避免冲动行事。三代重叠、超长任期确保价值观的传承,维持了文化连续性。
合伙制此前已经应对过类似的转型,银行保密法的终结、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多次金融危机,每一次,百达都活了下来。
没有理由认为这一次会不同。
结尾:那张桌子还在
2024年的交接
2024年7月,马克·百达就任第46位高级合伙人。他是第九代百达家族成员。
在就职声明中,他说他和合伙人们将以对责任、独立和合伙制的承诺为指导。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承载着220年的历史、45位前任的智慧、以及无数次危机中幸存的经验。
责任,意味着对客户资产的守护责任,对员工生计的责任,对下一代的传承责任。独立,意味着不受外部股东的短期压力,不受政治干预,独立做出长期正确的决策。合伙制,则是通过利益绑定创造信任,通过共识决策创造团结,通过账面价值退出创造长期主义。
这三个词浓缩了百达模式的精髓。
回到维也纳
让我们回到开篇的场景。
1815年的查尔斯·百达·德罗什蒙为日内瓦争取到了永久中立。他从未踏入银行的门槛,却为后代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础。
他是外交官,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为一座小城争取生存空间。他是农学家,在自家庄园里研究绵羊品种改良。他是学者,对经济学和植物学都有涉猎。
脚踏实地的实业精神与宏大的国际视野,这两种品质在他身上奇妙地结合。
中立、独立、国际化,这些词汇在那时就成为百达家族的精神基因,尽管它们要到几十年后才会被银行业务所具体化。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百达依然像一个中立的堡垒,守护着来自全球的财富。
外交家的后代们没有成为外交家。他们选择了金融这条道路。但他们继承了一种外交家的品质,在喧嚣中保持沉默,在诱惑前保持克制,在危机中保持镇定。
在一个追求速度、颠覆、指数增长的时代,这种品质显得格格不入。但正是这种品质,使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能够存活两百多年,从12.5万日内瓦镑的创始资本成长为管理7240亿瑞郎的金融集团。
每周三次,合伙人们依然围坐在那张桌子旁讨论着如何守护别人的财富。或许不是物理意义上最初的那张桌子,但精神上是同一张桌子。
他们选择成为守夜人。
《冰与火之歌》中的守夜人誓言说,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百达的合伙人们没有这样戏剧性的誓言。他们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审视每一个风险,权衡每一个决策,确保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客户的财富还在那里。
守夜人从不求回报。他们放弃了短期套利的诱惑,放弃了激进扩张的雄心,放弃了功成名就的虚荣。
他们只求天亮时,一切安好。
这就是百达的故事,一个关于如何让机构比人更长寿的实验。
实验仍在进行中。结果尚未最终确定。
但220年的数据点已经足够令人信服。
思想实验:假如你是百达的合伙人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时间是2030年,你是百达集团八位管理合伙人中的一位。你今年52岁,在公司工作了25年,成为合伙人已经8年。你的个人净资产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在公司中,这笔钱是你职业生涯的全部积累。
这天早晨,你像往常一样参加Salon会议。议程上有三个重大议题需要讨论。
议题一:数字资产托管业务
一家大型加密货币交易所希望百达为其机构客户提供数字资产托管服务。这个市场正在爆发式增长,几家竞争对手已经开始布局。交易所愿意支付高额费用,预计能为公司带来可观的新收入。
但风险同样显而易见:加密货币市场波动剧烈,监管环境不确定,技术安全挑战巨大。更重要的是,如果出现问题,可能会损害百达两个世纪以来建立的声誉。
问题一:你会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如果你投了反对票而其他七位合伙人都赞成,你会行使否决权吗?
议题二:合伙人候选人
内部提名委员会推荐了两位合伙人候选人。
第一位是玛丽亚,45岁,在百达工作了18年,从分析师一路做到部门主管。她稳健、可靠、深谙公司文化,客户对她评价很高。但有人认为她过于保守,缺乏创新精神。
第二位是亚历山大,41岁,三年前从一家美国投行加入百达。他才华横溢,带来了很多新客户和新想法,但也有人担心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百达的文化,行事风格过于激进。
按照百达的传统,新合伙人必须获得全体现任合伙人的一致同意。
问题二:你会支持哪一位?如果另一位候选人得到了其他合伙人的青睐,你会坚持自己的立场还是选择妥协?在选择合伙人时,能力和文化契合度哪个更重要?
议题三:你的退休规划
你的前任导师,现年68岁的资深合伙人皮埃尔,刚刚宣布将在明年退休。按照惯例,他的股份将以账面价值回购,没有任何溢价。
你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如果你在60岁退休,按照账面价值计算,你能拿回的钱远低于同等职位在其他金融机构能获得的退休金。你的一位朋友在瑞银担任高管,去年退休时拿到的金色降落伞是你预期收入的五倍。
你的配偶问你:我们是不是应该趁你还有市场价值的时候,考虑换一家公司?
问题三:你会怎么回答?账面价值退出机制对你意味着什么?它是一种牺牲,还是一种选择?如果所有合伙人都只考虑个人利益最大化,百达还能存续下去吗?
这个思想实验没有标准答案。
但你的回答,也许能帮助你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愿意用毕生的精力,去守护一个比自己更长寿的机构。
也能帮助你理解,这种守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又能换来什么回报。
附录:百达家族关键数据
基本信息
· 创立日期:1805年7月23日
· 创始人:雅各布-米歇尔-弗朗索瓦·德康多尔、雅克-亨利·马莱
· 创始资本:12.5万日内瓦镑
· 首位百达家族合伙人:爱德华·百达-普雷沃斯特(1841年加入)
历史里程碑
· 1805年:公司创立,名为”德康多尔、马莱及公司”
· 1815年:查尔斯·百达·德罗什蒙参与起草瑞士永久中立宣言
· 1841年:爱德华·百达成为第一位百达家族合伙人
· 1856年:欧内斯特·百达成为合伙人(任期53年,至1909年)
· 1907年:参与推动瑞士国家银行成立
· 1909年:纪尧姆·百达打破家族圈子传统,提拔非家族员工雅克·马里翁为合伙人
· 1910年:创立美欧证券公司
· 1926年:更名为”百达及公司”(Pictet & Cie)
· 1967年:开设第一个机构养老基金账户
· 1974年:蒙特利尔办事处开业(第一个欧洲以外办事处)
· 2000年:推出水资源投资策略
· 2008年:创立百达摄影奖
· 2014年:转型为股份有限合伙企业,结束209年无限责任历史
· 2021年:任命第一位女性管理合伙人伊利夫·阿克图格
· 2023年: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延期起诉协议,支付1.229亿美元
· 2024年:马克·百达成为高级合伙人
现状(2024年12月)
· 管理资产:7240亿瑞士法郎
· 员工人数:约5500人
· 全球办事处:31个
· 管理合伙人数:7人
· 历史合伙人总数:47人
· 平均合伙人任期:21年以上
· 2024年营业收入:31.6亿瑞士法郎
· 2024年利润:6.65亿瑞士法郎
· 净新资金流入:110亿瑞士法郎
· 总股本:37.8亿瑞士法郎
· 资本充足率:24.5%(监管要求12%)
· 流动性覆盖率:212%(要求100%)
· 信用评级:穆迪Prime-1/Aa2,惠誉F1+/AA-
现任管理合伙人(2025年)
- 马克·百达(Marc Pictet):高级合伙人,2024年起,第九代百达家族成员
- 弗朗索瓦·百达(François Pictet):2021年起,第九代百达家族成员
- 伊利夫·阿克图格(Elif Aktuğ):2021年起,土耳其裔,前高盛,首位女性合伙人
- 洛朗·拉姆塞(Laurent Ramsey):百达资产管理主席
- 塞巴斯蒂安·艾辛格(Sébastien Eisinger):百达资产管理联席CEO
- 雷蒙德·萨加亚姆(Raymond Sagayam):2024年起,英国籍马来西亚裔
- 斯文·霍尔斯滕森(Sven Holstenson):2022年起
主要业务线
· 百达财富管理:2770亿瑞郎资产,1220名员工,361名私人银行家
· 百达资产管理:2910亿瑞郎资产,1119名员工,489名投资专业人士
· 百达资产服务:2340亿瑞郎托管资产
· 百达另类投资:500亿美元以上另类资产
家族座右铭
“Fais bien et laisse dire”,行善而让人言说
参考文献:
- Pictet Group. The Pictet Group in brief [R]. Geneva, Pictet Group, September 2025.
- Pictet & Cie. Pictet & Cie, 200 years of history 1805 to 2005 [R]. Geneva, Pictet & Cie, 2005.
- Groth T, Simon F B. The Pictet model. A company that continuously adapts its model of family ownership [R]. 6th ed. Geneva, Pictet Group, June 2025.
- Pictet Group. Pictet Group Annual Report 2024 [R]. Geneva, Pictet Group, 2024.
- Pictet. Partners and partnership governance [EB/OL]. Geneva, Pictet, n.d.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Pictet & Cie Group SCA enters into a deferred prosecution agreement and agrees to pay US$122.9 million to resolve criminal charges related to U.S. tax evasion [EB/OL]. 2023-12-04.
- Pictet Group. Group Sustainability Report 2024 [R]. Geneva, Pictet Group, 2024.
- Swiss Confederation. Federal Act on Banks and Savings Banks (Banking Act, BankG; SR 952.0) [S]. Bern, 2024.
- OECD. Standard for Automatic Exchange of Financial Account Information in Tax Matters, Second Edition [R]. Paris, OECD Publishing,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