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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洞察 第 7 期 约 12 分钟 4.8 千字

家族成员进入家族企业的 5 条铁规

中国家族企业里的常见画面是这样。父亲创业三十年,公司有了规模。儿子大学毕业回国,第二天到公司报到。父亲事先和人事打过招呼,给儿子安排一间靠窗的办公室,挂个副总的头衔。从那一天起,会议室里从董事到秘书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少总”。

这是天经地义。父亲打下的江山,让自己的孩子来继承,似乎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但读完三十个家族故事之后,会看见另一种画面。

百年酱油龟甲万的茂木家族,让自己的孩子先去东京银行做两年普通职员,进了家族企业又安排在非管理岗位上干九年。玛氏家族第二代弗雷斯特·玛氏给所有家族成员都发了打卡机,迟到一律扣10%日薪。博世先生在自己的遗嘱里写下了七位非家族执行人对亲生儿子的最终否决权。乐高的汤马斯·克里斯蒂安森从25岁开始准备接班,等到他真正坐上家族控股公司的董事长那天,已经44岁了。

这些家族都活了很久。最年轻的乐高也快一百岁,玛氏一百一十年,洛克菲勒一百六十年,龟甲万三百六十年。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让自家人进自家企业这件事,他们设的门槛比任何外人都高。

一、进入家族企业之前,先在外面待够三到五年

1962年的东京。一个24岁的年轻人通过”婿养子”的程序被收养进茂木家族的七左卫门支系。换在大多数家族企业里,他第二天就该到龟甲万走马上任了。

茂木家不是这样办的。

他叫茂木坚三郎。茂木家先把他送去东京银行,做了整整两年普通职员。两年期满,让他进龟甲万,又安排他在非管理岗位上干了九年。九年之后,才送他去哈佛读MBA。

茂木修,今天是龟甲万国际业务的负责人。他在进入家族企业之前,先在芝加哥的普华永道做了三年审计。

两年也好,三年也罢,时间长度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条规矩本身:在你没有去外面被陌生人评判过、淘汰过、磨过之前,你不能进自家公司。

茂木家自己解释过这条规矩的初衷。家族里的人,姓氏决定了别人怎么对你。茂木家的年轻人走进会议室,从总务到部长都得起立。在这种空气里,他听到的几乎只剩下赞美。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在赞美里待久了,再也判断不出自己几斤几两。送他去外面,让普华永道的合伙人对他失望几次,让东京银行的客户当面拒绝他几回,他对自己的认知才会落到该有的位置上。

外面的世界还会给他另一套看东西的眼睛。家族企业里的人,是被同一种文化养大的,看世界的角度天然就窄。在外面待过几年的人再回来看自家公司,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事情,那些事情家族里其他人从未怀疑过。这种”奇怪的发现”,常常是家族企业自我更新的起点。

用条款语言写出来,大致是这样:

家族成员有意进入家族企业工作者,须先在家族控股以外的企业工作满3年以上,且须由非家族成员的雇主出具书面的业绩评估。

二、进来之后,必须从最底层起步

1980年代某天的玛氏巧克力工厂。

生产线上有一个穿白色工装、戴着发网的女见习生,正在仔细检查每一颗下线的糖果。她的同事不太清楚她姓什么。

她叫维多利亚·玛氏,耶鲁大学毕业,玛氏家族第三代。她将来会成为玛氏的董事会主席。但1980年代的某天,她的工作是品控见习生。

她的妹妹帕梅拉,进玛氏的第一份工作是工厂的运营主管。

她们的父亲弗雷斯特·玛氏给两个儿子定的标准更细:耶鲁本科,加 MBA,假期必须在家族农场干活,毕业后到公司基层历练,每一步都不能跳。

弗雷斯特1964年接手公司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员工瞠目结舌的事。他给公司每一个员工都发了一张打卡卡片。每一个,包括所有玛氏家族成员。从那以后,玛氏家族的人上下班都得打卡。迟到一次,扣10%的当日工资。家族成员迟到,一样扣。

这件事看上去像一个仪式性的细节,但它就是规矩本身。当家族成员在打卡机前面和普通员工一样按下卡片,整个公司的人都看在眼里。员工心里清楚,这家公司的规则是真的对所有人都成立的。

基层是唯一能让一个未来接班人对生产线、对供应链、对客户、对前线员工的真实状态形成手感的地方。这种手感,不能从商学院案例和高管复盘里学到。一个从来没在生产线上待过的接班人,永远不知道一颗糖果从原料到出厂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每一道工序上的工人在想什么。等他坐到决策的位置上,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隔着一层雾。

戈特弗雷德·克里斯蒂安森,乐高的第二代,12岁就开始隔天到父亲的工坊里帮忙。他后来给乐高带来的最大变革,是塑料咬合积木的发明。这种发明只有在工坊里待过的人才做得出来。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两块东西怎么咬合得严丝合缝”在身体里是什么感觉。

家族成员进入家族企业的第一份工作,须为基层一线岗位(生产、销售、客服、客户支持等),任职期不少于2年。中途不得调离至管理岗位,亦不得被授予任何超越同岗位非家族员工的权力。

三、待遇必须和姓氏脱钩

每天早上,纽约第50街地铁站的入口处,会走出一个戴礼帽的男人。他从大都会通勤族中间穿过,走两个街区,进入大通银行总部大厦。

这个男人叫大卫·洛克菲勒,他是大通银行的CEO。从1946年加入这家银行到1981年退休,他几乎每天如此。他的家族在曼哈顿洛克菲勒中心的五十多层有一整间专属办公室,叫”5600号房间”。但他每天上下班,挤地铁。

这件事看起来是个生活习惯。但当员工在地铁口看到大卫·洛克菲勒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对”这家公司的老板的儿子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有了一个具体的答案。

罗伯特·博世先生在他的遗嘱里把同样的意思写得最干净。“不能仅因博世后人的身份就授予他们特权。“这一句话,后来成了博世集团治理的核心原则之一。

家族成员的”特权感”是腐蚀企业文化最快的一种酸。员工看到老板的儿子开着豪车迟到不被罚、签报销单不需要审批、在公司餐厅有专属座位,整个公司的纪律就会从最顶端开始瓦解。底下的员工不会明说,但他们心里会有一个结论:这家公司有两套规则,一套写在墙上,一套用在老板家人身上。

这个结论一旦形成,员工对公司的所有承诺都会在心里打折。

家族成员在企业中的薪酬、考核、奖惩、晋升路径,须与同岗位非家族员工完全一致。任何形式的特权安排(专属办公室、专属座驾、超额报销、特殊审批权限等)须经董事会非家族成员的多数同意方可实施。

四、接班是一个长达十年以上的过程,必须分阶段

2023年5月,丹麦比隆。基耶尔德·克里斯蒂安森把家族控股公司KIRKBI的董事长印章交给了44岁的儿子汤马斯。

父亲选这一天交班是有原因的。那一天恰好是基耶尔德五十年前加入乐高管理层的同一天。两个日期隔着五十年,扣在了一起。

但这一刻不是开始,是终点。

从汤马斯25岁第一次走进乐高董事会,到他44岁拿到这枚印章,中间隔了整整十九年。十九年里他走了五个台阶。

第一个台阶是2004年。25岁的他进入乐高集团董事会,但身份是观察员。他不投票,不发言,只坐在那里听和看。三年之后,2007年,他成为正式董事,开始有发言权。九年之后,2016年,他出任乐高基金会主席,第一次独立掌一个机构。四年之后,2020年,他出任乐高集团董事会主席。再三年,2023年5月,他接任KIRKBI董事长。

每一个台阶停留三到九年。每一个台阶手里握的权力,比上一个大一点。每一个台阶都给他足够的时间在那个位置上犯错、改正、被外人评估。

这种安排做的事情,是把”接班”从一个时间点拉成一段过程。在过程的任何一个节点,如果继承人证明自己不行,停下来都还来得及。如果走到最后,那走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头衔,是一个用十九年时间反复打磨过的人。

汤马斯的祖父戈特弗雷德当年训练自己的儿子基耶尔德,用的是同一种逻辑。他让基耶尔德先到乐高瑞士分公司去,在技术岗位上干了五年,做的是乐高积木热流道模具系统的开发。然后再去IMD洛桑读MBA。32岁才接任乐高CEO。

乐高家族的传承不是某一代人的发明,是每一代人都按这个方式训练下一代。

反过来看一个不分阶段的对照样本,是周大福的郑裕彤。郑裕彤掌权66年,到87岁中风才不得不交班。儿子郑家纯1989年仓促接班,没有经过任何渐进式的权力过渡。接班之后14个月内,新世界发展豪掷70亿港元做并购,把公司搞到现金流极度紧张,逼得郑裕彤不得不”二次出山”才把局面稳住。

一个长达半个多世纪不肯给二代真实历练的创始人,最终把二代变成了一个没有过渡期的接班人。这不是郑家纯一个人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

家族继承人接班须采取阶段性递进方式,建议路径为:观察员→正式董事→分管部门负责人→子公司负责人→集团副职→集团一把手。每一阶段任职须满3年方可考虑晋级。任何阶段未通过非家族评估委员会评估的,不得跳级。

五、给非家族成员保留对家族继承人的最终否决权

罗伯特·博世先生写遗嘱写了七年。从1935年的第一稿到1938年5月31日的最终版本,整整六稿。他配套还写了三套针对遗嘱执行人的行动准则。

他在遗嘱里指定了七位他最信任的人作为执行人。其中他的私人秘书汉斯·瓦尔兹被指定拥有最终的解释权。任何对遗嘱执行的争议,以瓦尔兹的解读为准。

这条设计的力量,在博世自己的儿子身上得到了验证。

小罗伯特·博世,是创始人第二任妻子玛格丽特生的儿子。父亲去世时他只有14岁。等他长大想参与公司管理,因为管理子公司的表现不佳,被七位执行人组成的团队”请出”了决策层。

创始人在信里殷殷嘱托儿子接班,结果儿子被父亲指定的人否决了。

听上去残酷,但这恰恰是博世遗嘱的精髓。博世先生在遗嘱里写过一句话:“企业比家人重要。”

这条规矩在乐高的现代版本里得到了一种回响。2023年家族新设了一个叫K2的基金会。这个基金会只持有1.5%的股权,但拥有34%的投票权。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用途:如果家族内部出现严重分歧,可以行使投票权防止内部纠纷威胁企业。

平时静静地待着,关键时刻可以单独切断。这是一道托底的保险丝。

人对自己的孩子永远会过度乐观。父亲很难在儿子面前承认”他不行”。母亲更难。整个家族的内部情感都在推着大家说”我们家的孩子是最好的”。这种集体盲视靠家族内部的力量是没法打破的。

所以必须引入一个不在这个情感场里的、有制度授权的人,让他来做那个父母做不出口的判断。

任命家族成员担任CEO或核心高管职务时,须经由独立董事或外部评估委员会的多数同意。该机构有权基于书面的能力评估否决任何家族成员的任命,无论其在家族中的辈分。被否决的任命须经至少一年以上的能力提升期方可重新提交。

写在最后

汤马斯·克里斯蒂安森25岁那年第一次走进乐高董事会。

会议室很大,中间的长桌坐着十几个人。他被引到一张离主桌很远的椅子上坐下。整场会议三个多小时。他没投过一次票,没说过一句话。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陆续起身离开。他在那张椅子上又多坐了一会儿。

十九年之后,他坐到了那张主桌的最中间。

乐高家族这一段历史,后来被人用”最为周密和审慎”这样的字眼记录。但所谓周密,所谓审慎,归根到底就是一件事。从角落里那张椅子,走到主桌最中间,他用了十九年。

这五条规矩想做的,是同样的一件事。它们都不在缩短这十九年,而在保证这十九年里发生的事情真实地发生过。

让一个未来要承担家族重量的人,在每一段路上都被外面的世界认真打过分。被陌生人骂过,被市场拒绝过,被非家族的董事会问过难题,被基层的工友看穿过虚浮。

这样走完十九年的人,再坐到主桌最中间,他才坐得稳。


案例来源: 八个家族,一碗酱油:龟甲万的360年共治奇迹、不上市的”甜蜜”帝国:揭秘玛氏家族掌控百年的隐秘之道、百年洛克菲勒:从石油巨擘到慈善先驱的传奇之路、博世家族故事:当家族选择不占有,却能永远拥有、乐高家族:从一场大火到积木帝国的四代传奇、周大福的金,新世界的债

学术参考:

  • Ward, John L. (2004) Perpetuating the Family Business: 50 Lessons Learned from Long-Lasting, Successful Families in Business
  • Aronoff, Craig E. & McClure, Stephen L. (2003) Family Business Succession: The Final Test of Great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