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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洞察 第 3 期 约 12 分钟 4.9 千字

内斗的根源,往往在"公平"上

1995年3月27日,米兰,清晨。

古驰家族第三代掌门人毛里齐奥·古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台阶上响了几枪。他倒在那里,没再起来。

开枪的人受雇于他的前妻。

一个全球顶级奢侈品帝国的终局,是一桩谋杀。这颗子弹的引信可以追溯到七十年前,追溯到一个在当时看来毫无争议的决定:创始人把股权平均分给了三个儿子。

我们写过二十多个家族故事,渐渐看出一条反直觉的线索:许多家族内斗的根源,恰恰藏在那个看起来最”公平”的分配方案里。

四个故事,说的是同一件事。

古驰:做饼的人和分饼的人

古驰的创始人古驰欧喜欢让儿子们互相较劲。他相信竞争出人才。

分股权时,他却选了最省心的办法:三个儿子,每人三分之一。

三个人的贡献全然不同。长子阿尔多是帝国真正的建造者,是他把佛罗伦萨一间小小的皮具铺子搬上了纽约第五大道,是他画出了双G商标,造出了竹节包。老二瓦斯科对生意毫无兴趣,老三鲁道夫迷恋演艺圈,偶尔在公司露个面,算是打了卡。

可分红的时候,三人一分不差。

这笔账,阿尔多越算越堵。他一个人把品牌做到了全世界,弟弟们只管伸手接钱。瓦斯科病逝后,他和鲁道夫各持50%,而鲁道夫依旧什么都不管。

有一种不公平,不是明面上的苛待,是长年累月地目睹别人用你的功劳过日子。这种积怨会累积,会渗透。

阿尔多开始暗中”找补”。新开的香水子公司,他给自己和三个儿子留了80%,鲁道夫只分到20%。他想用这个口子,弥补主业分配上那道说不出口的委屈。鲁道夫发现后,兄弟之间最后的默契也没了。

裂痕传到了下一代。阿尔多的儿子保罗想独立创业,父亲不许,直接把他赶出公司。保罗怒到了极点,转身去国税局举报父亲逃税。81岁的阿尔多,被自己的儿子送进了监狱。

保罗的心思其实很简单:你不让我做主,那这张桌子我掀给你看。

再后来,毛里齐奥拉上保罗,联手把阿尔多赶下了台。堂兄弟为了抢权,愿意和昨天的仇人联手。到这一步,“家族”两个字已经只剩下血缘上的意思了。

结局是整个古驰家族被资本扫地出门。双G商标至今闪亮,和古驰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人对公平的感知,从来不是一道算术题。没有人会去比较”我拿了多少”,每个人比较的都是”我付出了多少,拿回了多少”。这两个数字之间一旦出现豁口,人会想尽办法堵上它。阿尔多暗设子公司是堵,保罗举报父亲也是堵,毛里齐奥联手夺权还是堵。每堵一次,口子反而撕得更大。

组织行为学管这叫”分配公正”的崩塌。古驰家用了三代人,完整地演示了这个崩塌过程。

安巴尼:一位母亲画出的边界

信实集团的创始人迪鲁拜·安巴尼,是印度商业史上少有的传奇。白手起家,石油、化工、电信、零售铺了一整张版图,市值数千亿美元。

2002年,迪鲁拜猝然离世,身后没有遗嘱。

大儿子穆克什被推上了集团主席的位子,小儿子阿尼尔只拿到”联合董事”四个字。阿尼尔咽不下。他觉得自己不比哥哥差,凭什么起步就矮了一截。

兄弟俩从暗中较劲迅速升级到公开对峙。你说我越权,我说你不透明。两人隔空交火的那段日子,股市剧烈震荡,印度政府都坐不住了。

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从没碰过公司事务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母亲,科姬娜本。

科姬娜本是传统的印度家庭主妇。但在那个时刻,她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两个儿子坐到同一张桌前的人。

调解持续了好几个月。2005年6月,科姬娜本给出了她的方案,两个字:分家。

穆克什拿走石化、炼油、油气等核心板块,阿尼尔拿走电信、电力、金融等新兴业务。资产比例大约七比三。

不平均。但她考虑了一个外人很难看清的变量:穆克什拿的那一份是稳定的现金流,增长有限;阿尼尔那一份充满风险,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天花板。

分家之后的走向所有人都知道了。穆克什带着石化板块继续壮大,又杀入电信领域推出Jio,颠覆了整个印度通信市场,做到了亚洲首富。阿尼尔的电信公司战略失误,一路下滑,最后破产。他在英国法庭上说了一句让人唏嘘的话:“我的净资产为零。”

两个人的命运截然不同。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们没有在互相消耗中一起沉没。

如果不分家呢?两兄弟困在同一间董事会里,你掣我肘我拆你台,谁也施展不开。那个场景里,不太可能有赢家。

分家表面上是”少了一半”,底下是能量的释放。

科姬娜本做对了什么?她没有在”每人分多少”这个数字上纠缠。她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过程。规则是否说得清楚?边界是否画得明白?双方是否都觉得自己被认真听过了?这些问题理顺之后,“70:30”这个数字就不再那么刺眼。

家族冲突研究者Kellermanns和Eddleston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家族企业里的争端其实有不同的品种。兄弟反目、猜忌积怨那种属于关系冲突,对企业只有坏处。但对战略方向的分歧、对做事方法的争论,如果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反而能逼出更好的决策。科姬娜本的分家,实质上做了一件事:把两兄弟之间那场不断加剧的关系冲突,拆成了两个独立个体各自面对的经营挑战。

冲突没有消失,它变了形态。变形之后,它不再有毒。

盛宣怀:一个父亲的远见,和五个儿子的不买账

盛宣怀,晚清首富。轮船招商局、汉冶萍钢铁公司、中国通商银行,都是他一手缔造的。一个人撑起了十一项”中国第一”。

1916年去世时,他留下了大约1350万两白银,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几万年的花销。

更值得说的是他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一份极为超前的传承方案。

盛宣怀晚年流亡日本,仔细研究了三井家族”永不分家”的秘诀。设议会、立宪法,产业归家族共有,子孙只分利润,不碰本金。他被这套制度打动了,回国后照着做了一个”至善堂议会”。遗嘱的核心就八个字:“动利不动本”。

家产不拆。每年的收益分给各房,本金永远留在家族名下,交给专业人士打理。一半养子孙,一半做慈善。

这在百年前的中国是极为先锋的设计,几乎就是家族信托的雏形。

落地不到一年,整个体系就塌了。

先走的是负责管理的总经理和副经理。五房子孙处处刁难,两人实在干不下去。子孙们心中的疑问很朴素,也很尖锐:我们盛家的钱,凭什么让外人来管?

紧接着是更深一层的不满:只让拿利润不让碰本金,我们每年实际到手的钱少得可怜。我们是盛家的血脉,碰自己的家产,有什么不对?

家族被迫让步。一半资产切给五房,另一半勉强留作公益基金。

钱到手之后,新的混乱立刻开始。四子盛恩颐嗜赌如命,一个晚上输掉了上海一百多套房产。七女儿盛爱颐站出来质问:凭什么只有儿子能分,女儿没有份?民国法律白纸黑字写着女性有继承权。她一纸诉状,把几位兄长告上了法庭。

官司她赢了。家也彻底碎了。政府趁乱介入,借”清查遗嘱”的名义征走了将近一半资产充作军费。

每一个人都吃了亏。包括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盛宣怀。

制度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谁来决定这套制度。盛宣怀设计了一个精密的方案,然后告诉子孙们”照办”。子孙们从头到尾都是被告知的对象,不是参与商议的当事人。他们没有机会提问、没有机会讨价还价、没有机会在争论中慢慢建立认同。一个人不会真心遵守他没有参与制定的规则。

这里面还藏着一层更微妙的东西。研究家族企业的学者Schulze提出过一个词叫”应得感”(sense of entitlement)。父母对子女越慷慨、越保护,子女心中就越容易生长出一种感觉:这些财富天然就是我的。这种感觉遇到约束时,激起的反弹格外凶猛。盛宣怀的子孙们不会把”动利不动本”理解为保护。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剥夺。

父亲留下了最好的制度,却没有留下理解制度的人。

龟甲万:八个家族酿一碗酱油,酿了三百六十年

前面三个故事都是教训。有没有谁真正做成了?

日本有一家酱油公司叫龟甲万。正式注册在1917年,但酿酱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630年代。更不寻常的一点是,龟甲万从来不属于某一个家族。它是八个家族的共同体——六支茂木家、一支高梨家、一支堀切家,在野田这座小城里酿了两百多年酱油,彼此竞争,也彼此熟悉。1917年,他们决定合并成一家公司。

八个家族,一百多年共治,没有爆发过一次公开的内斗。

靠什么?

靠一条在合并谈判时就立下的铁规:每个家族支系,每一代只能派一个人进龟甲万工作。

就一个人。不论你那一支有多少优秀的后辈,名额只有一个。持股最多的茂木七郎右衛门支系,占了合并后大约27%的股份,派一个人。最小的支系,也派一个人。

这条规矩的用意是:”防止任何一支获得主导地位。“如果不限人数,大支系往公司里塞七八个人,自然形成小圈子;别的支系看了不安,也开始抱团。用不了两代,整个共治结构就会从内部瓦解。一人,是数学上防止内耗的最小单位:不能少于一,少了就没有参与感;不能多于一,多了就会结党。

这条规矩还逼着每个支系认真挑人。名额只有一个的时候,家族内部的竞争变成了向上的筛选:谁最合适?当名额不受限,竞争往往退化为向下的内耗:谁的关系硬?

被选中的那个人进公司之前,还要先到外面去历练。在别的企业工作数年,拿到实打实的业绩,证明自己不是靠姓氏吃饭。茂木坚三郎被收养进茂木七郎右衛门支系后,先在龟甲万的非管理岗位干了九年,才去哈佛商学院读MBA。茂木修进入家族企业之前,在芝加哥的普华永道做了三年审计。

能走进龟甲万大门的家族成员,都已经在外面的市场上验证过自己。他们的位置是能力换来的,别的支系看在眼里,服气。

社长的位子也在家族之间轮转。合并后的一百多年里,历任社长绝大多数出自茂木家的不同支系,也有堀切家的人担任——堀切功章从2013年做到2023年。不同支系轮流执掌最高权力,谁也无法世袭垄断那把椅子。直到2023年,龟甲万才迎来了一百多年历史上第一位非家族出身的社长中野祥三郎。这时候家族成员并没有退场,茂木佑三郎以名誉会长的身份留在董事会,茂木修负责国际业务,堀切功章担任执行会长。他们从经营者变成了守护者——不再主导日常决策,但仍在最重要的战略层面维持存在。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合并之后,八个家族花了整整二十三年,才完成品牌统一。每家原本都有自己的商标,用谁的名字做新公司的门面?这是一道极其敏感的题。最终”龟甲万”胜出,那是茂木左兵卫支系的品牌。持股最多的茂木七郎右衛门支系,让出了自己用了一百五十年的名号。这个让步不是某天一拍桌子就决定了的,是二十三年里无数次讨论、僵局、退让,直到所有人都在心里真正接受了。

为什么龟甲万的制度能活一百多年,盛宣怀的制度连一年都撑不过?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未必在设计的精巧程度上。龟甲万的规则,是八个家族坐在一起商量出来的。合并协议里的每一条,都带着谈判的痕迹,带着所有人的让步和争取。宪章定稿于1925年,十六条规矩,每一条看着朴素,比如”绝不争斗,始终彼此尊重”、“以品格评价人”、“重大事务切勿独断”等等,但它们是八个曾经竞争了两百年的家族,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规则背后带着所有人的共识,所以所有人都愿意遵守。

盛宣怀的规则,是一个父亲独自写在纸上的。

James E. Hughes Jr.在《Complete Family Wealth》里有一句话:礼物不会自己开口说话,它需要人赋予它意义。

分配方案也是一份礼物。但如果给的人不解释,收的人不理解,这份礼物就会变成一道伤口。

写在最后

古驰把股权切得绝对平均,结果做了最多事的那个人心里最不平。安巴尼兄弟没有规则可循,差一点在混乱中同归于尽。盛宣怀设计了远超时代的制度,但他的子孙们从没觉得那是”我们的”制度。龟甲万相反,八个家族把规矩商量了三百六十年,反而从来没吵过。

这些故事指向的,归根到底是同一件事:

公平是一种感受。

它不住在数字里,不住在合同条款里,甚至不住在法律里。它住在人的心里。让人觉得”说得过去”的那个东西,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分配表,是参与过、理解过、被尊重过的记忆。

如果你正在设计一套传承方案,不妨先停下来问一个问题:这份”公平”,只有我觉得公平,还是所有人都觉得公平?

如果答案不确定,别急着写规则,先与参加者建立共识。

案例来源:

学术参考:

Kellermanns & Eddleston (2004) 家族企业冲突模型

Schulze, Lubatkin & Dino (2003) 利他主义与家族企业代理问题

James E. Hughes Jr. (2022) Complete Family Weal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