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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 故事 第 29 期 约 67 分钟 27.0 千字

周大福的金,新世界的债

序章

2024 年 9 月 26 日,香港中环,新世界发展发出一纸公告。郑氏家族第三代接班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推到台前。

那一天,1979 年出生的郑志刚(Adrian Cheng)辞去新世界发展行政总裁一职。公告里的理由写得平静,说他要把更多时间投放在公共服务和个人事务上。熟悉香港商界的人都知道,他是郑裕彤的长孙,也是外界长期视作郑氏家族接班主线的人。

同一天,新世界发展公布截至 2024 年 6 月底的全年业绩。股东应占亏损约 196.83 亿港元。这是新世界发展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录得年度亏损,也是 1970 年公司创立以来金额最大的一次亏损。

九个月后,到了 2025 年 6 月,郑志刚连非执行董事和非执行副主席也辞去,彻底离开这家由祖父一手创立的上市旗舰。几乎同一时期,新世界完成约 882 亿港元,折合约 112 亿美元的贷款再融资。这样的金额,在香港企业融资史上并不多见。

郑家的招牌还亮着,新世界的资产负债表却已经绷紧。按公司口径,2024 年 6 月底新世界综合净债务约 1236.57 亿港元,净负债比率为 55%。若按市场更常用的净债务对股东权益口径估算,压力指标已接近 96%。两个数字算法不同,落点却相同,新世界的杠杆已经进入高压区。

在 2024 年福布斯香港富豪榜上,郑氏家族仍以 224 亿美元位列第三,只排在李嘉诚、李兆基家族之后。家族财富并没有一夜消失,只是新世界发展这一家公司,市值较 2019 年高峰已经蒸发过半。

事情真能简化成第三代不如第一代吗?

把时间往回拨。拨到 1925 年广东顺德乡下,拨到 1940 年澳门那间不起眼的周大福金铺,拨到 1968 年香港暴动之后无人接手的浅水湾豪宅,拨到 1970 年成立、1972 年上市的新世界发展,再拨到 2009 年尖沙咀那栋被命名为 K11 的购物艺术馆。郑氏家族百年的起伏,几乎像一份中国式家族企业的完整样本。

这份样本里,有勤、诚、义的家训,有九九九九足金的品牌革命,有 5000 万美元打了水漂的伊朗跑马场,有 1.31 亿港元押下去的尖沙咀蓝烟囱旧址,有赘婿郑裕彤娶老板女儿的旧日传奇,也有赘婿之孙在哈佛读完东亚研究后,用 K11 重塑家族商业基因的雄心。更深的一层,是一个金铺学徒怎样把信用做成护城河,一个家族怎样在制度与人情之间来回摆荡,一份家产怎样在四代人手里被反复解释、反复改写。

沿着这条线走下去,可以看见中国式家族企业绕不开的两道难题。能力和德性,能否顺着血缘复制。制度和人情,能否在商场上保持平衡。

这篇文章要复盘的,正是这场跨越百年的家族推演。

第一章 顺德赘婿(1925-1946)

1.1 指腹为婚的奇缘

故事要从两个广州绸缎庄伙计说起。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广州是华南最大的通商口岸。城里有一间并不显眼的绸缎庄,店里有两个交情很深的大伙计,一个叫周至元,一个叫郑敬褒。周年长几岁,郑居其后。隆冬的一个晚上,绸缎庄打烊,两人破例去喝晚茶。窗外北风凛冽,桌上摆着一壶九江米酒。酒到半酣,周至元忽然说,阿褒,我们两家内人差不多同时有喜,看来是老天安排。将来若一个生仔,一个生女,我们就结为亲家。

郑敬褒听了,高兴地一拍桌子,说一言为定。儿女联姻,我们两个,不管谁发达谁落魄,永远是亲家。

后来周家果然生了女儿,取名周翠英。郑家也生了儿子,取名郑裕彤。

按今天的眼光看,指腹为婚近乎荒诞。可对郑裕彤来说,这门亲事成了他一生命运的第一块基石。1929 年,周至元举家迁往澳门,与另一位周姓朋友合伙开金铺,取名周大福。郑敬褒离开绸缎庄,回到顺德开了一间小店,家小业小,只能维持生计。两家相隔几百里,来往却没有断。

到了 1940 年,日军占领珠三角西部。郑裕彤小学毕业,战火之中,乡间已经没有书可读。郑敬褒去了一趟澳门,征得周至元同意,把十五岁的儿子送进周大福金铺当小工仔。临行前,他只叮嘱儿子八个字,莫提婚事,本本分分。

这八个字,几乎就是郑裕彤命运的开端。

1.2 澳门金铺的睇铺训练

刚到澳门的郑裕彤,做的全是杂活。扫地、抹灰、倒痰盂、洗厕所、跑街送账单。周至元没有给他任何特殊照顾,连当年指腹为婚的事也没有点破。

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码头。一日,周至元派郑裕彤去码头接一位香港亲戚。郑裕彤眼尖,看见一位南洋侨商正在打听哪里能兑换港币,便主动上前搭讪,把对方带进周大福。这一次小小的举动,被周至元看在眼里。此后,他让郑裕彤每天去码头拉客。

拉客最练胆量,也最练交际。郑裕彤口齿并不利索,后来仍带着浓重顺德口音。可这份笨嘴笨舌反倒成了他的好处,容易让人觉得老实可靠。他在码头一边拉客一边看人,慢慢学会了睇人。一个船客的衣着、神情、脚步快慢,都能让他判断对方有没有兑换需求。

更要紧的训练,发生在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地方。1942 年某个早晨,郑裕彤连续几天迟迟不到铺。周至元很不高兴,正要质问,才知道阿彤这几天都在邻近金铺睇客,看得入迷。所谓睇铺,就是站在别家金铺里,看人家怎样陈列货品,怎样说服客人,怎样打磨饰品。郑裕彤看完,回到铺里还会和掌柜讨论,提出改进办法。

周至元没有责备他,反倒给了阿彤一个特权。只要店里生意不忙,他便可以行街睇铺。

这段经历,定下了郑裕彤一生的学习方法。他后来多次说,做生意,要常常去看别人怎么做。1994 年他对《资本》杂志回忆,战后来香港,在周大福金行负责内部事务时,自己每天只有五小时留在铺内。别人说他躲懒,其实他只是好奇,为什么邻店生意那么好,所以借意去闲聊几句,看看人家突出在哪里,生意为什么总比自己好。

睇铺,是郑氏家族最早的学习本能。它承认自己不懂,也承认对手身上有可学的地方。在家族企业普遍把祖传秘方挂在嘴边的年代,这种心态本身就很少见。

1.3 一桩婚姻,一门生意

1943 年,另有说法为 1944 年,十八岁的郑裕彤与同岁的周翠英在澳门成婚。外界看,这门婚事像是郑裕彤高攀。换一个角度看,周至元更像是下了一笔精明的长期注码。

周至元有三个儿子,没有一个愿意继承父业做金银饰品。儿子们各有兴趣,金铺这一行辛苦、琐碎,也没有别的营生看起来光鲜。周家若想守住产业,就必须从外人中找接班人。郑裕彤勤奋、精明、忠诚,又是旧友之子。指腹为婚,是周至元早早埋下的一颗种子,等了近二十年,终于等到开花的一天。

婚后的日子,也显出这场包办婚姻的深意。郑裕彤后来说,我今天侥幸少有成就,太太功不可没。她给我一个温暖的家,让我享受家庭乐趣。多少年来,每逢我碰到困难时,她帮助我。在事业上,她是推动我勇往直前的一股无形力量。

直到 2016 年郑裕彤去世,他与周翠英相伴七十余载,几乎没有绯闻。这在香港四大豪门里很少见。何鸿燊有四房太太,霍英东有三房太太。郑裕彤与周翠英的稳定,让一段包办婚姻在二十一世纪的香港,意外地显出某种现代意味。一段被规矩约束的关系,有时比靠一时激情维系的关系更耐久。

这桩婚姻的稳定,也构成周大福股权代代相传的根基。直到 2024 年,郑氏家族两间离岸信托公司 Cheng Yu Tung Family Holdings 与 Cheng Yu Tung Family Holdings II,仍是整个商业帝国的最高控股层。家族信托说到底靠的是信任,而周郑两家最早的信任,就从 1925 年那张酒桌上的承诺开始。

郑氏家族最早写下的家族信念,大概正在这里。家族是一连串承诺的集合,血缘只是承诺的载体之一。

1.4 一段被低估的未发生

回望郑裕彤早年,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他几乎没有受过系统商业教育。他的管理学课本,是周至元在码头交给他的那十平方米空间。他的营销学课本,是邻店老板的橱窗和话术。他的金融学课本,是港澳两地金价每天的涨跌。

更要紧的是,周至元从来没有让郑裕彤觉得自己特殊。即便知道指腹为婚的安排,周至元仍把女婿安排进伙计的集体宿舍,让他干最低等的杂役,每月只给普通学徒的工钱。

这种刻意的疏远,逼出了郑裕彤的努力。他主动观察,主动学习,主动争取。一个原本可以靠关系上位的年轻人,被周至元“逼成”了必须靠本事生存的年轻人。这是中国传统商家很隐秘的一套接班教育,先用规矩拿掉特权,再用机会磨出能力。

可惜这条线索,到郑家纯一代便开始断裂。郑家纯从加拿大留学回港后,直接进入新世界发展工作,没有经历过郑裕彤那种在码头拉客的底层训练。郑志刚一代更进一步,从哈佛回港后很快进入董事层。

代际之间最大的教育落差,未必在知识,而在剥夺与赋予这一套训练还能不能传下去。

第二章 九九九九(1946-1970)

2.1 香港分行的台阶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投降。澳门难民如退潮一般离去,金铺生意急转直下。周大福必须寻找新的根据地。摆在周至元面前的选择,是广州,还是香港。郑裕彤参与决策,建议去香港,理由是低税制、政局稳、自由港。

1946 年 6 月,二十一岁的郑裕彤受岳丈委派来港开设分行,店址选在最繁华的皇后大道中。店铺开张后,他连做了三件同行不太敢做的事。

第一件,是把分行装修得足够体面。当时金铺大多还是老式柜台,金光闪闪,却显得寒酸。郑裕彤说服周至元投入大笔资金,把分行装出富贵气派。他的理由很朴素,中环所有公司都有富贵气派,周大福卖的是昂贵金饰,门面至关重要,不能小家子气。

第二件,是他每天只在铺里待五小时,其余时间都去邻店睇铺。员工不明白,客人也议论少东家躲懒。可是生意越做越好,郑裕彤渐渐成了分行真正的主持人。

第三件,是他坚持改掉店里的旧称呼。分行掌管改叫经理,账房改叫财务人员,伙计改叫职员,学徒改叫练习生。看似只是称呼变化,却让一间老式金铺慢慢有了现代企业的样子。

1956 年,周大福另一位周姓股东年事已高,把所持股份让给郑裕彤,作价百万。岳丈周至元也想把自己的股份转给女婿,郑裕彤劝住了。他说,事情我来做,周大福是您老人家一手捱出来的,您保留股份,尽管坐吃红利,也替我们晚辈把把关。

这一步很能见人。从纯商业角度看,郑裕彤完全可以接下全部股权,从此独立门户。他选择让岳丈保留股份,给周家留了体面,也给自己留了情义。许多年后,岳丈去世,那部分股份按市值已要以亿元计算。

先让一步,再走百步。这几乎是郑裕彤一生处世的底色。

2.2 九九九九的品牌革命

1960 年,郑裕彤做了一件改写香港金铺业格局的事。他把传统家族式金铺改组为有限公司,邀集一班旧同事入股,成立周大福珠宝有限公司。这是香港金饰珠宝行业最早的有限公司机构之一。

真正改变行业的,是他推出九九九九足金。

那个年代,香港金饰普遍是九九金,含金量 99%。市面上还有一些含金量只有七八成的次品。郑裕彤推出 99.99% 足金,行内反对声一片。分行经理都说,成本要高出几十万。郑裕彤只回了一句,就把这几十万当广告费。

两年后,市场给了答案。过了两年,果然不用做宣传,抵押店一见周大福铸造的金,也自动提高抵押价钱。周大福铸造的金,连行家都争相取货。最终,整个香港金铺业都开始跟随周大福的标准。

九九九九里头,有一套很实在的品牌账。郑裕彤后来对记者说,做生意的经验,包括后来做地产生意,我也是沿用做珠宝生意的一套方法,货真价实。这不是口号,后面有一套算得清的商业模型。

货真价实带来的,是品牌溢价,而非单笔交易的蝇头小利。九九九九金的成本比九九金高,消费者却愿意为周大福三个字多付钱。当其他金铺还在成色高低上耍小聪明,郑裕彤已经在用品牌赚长期的钱。

博世家族的故事里,老博世先生说过,我支付高薪是因为我富有,我之所以富有是因为我支付高薪。郑裕彤的账也相似,我用高成本是因为我有信誉,我有信誉,是因为我长期舍得用高成本。短期看吃亏,长期看反而挣钱。

品牌即信用,信用即资本。郑氏家族后来许多选择,都可以从这句话里找到根。

九九九九还显出郑裕彤另一种商业智慧,用更高的规矩改写旧规矩。

香港金银贸易场长期把九九金作为行业标准,所有金铺按这个标准做生意。郑裕彤只是一介小老板,无力修改行业标准,却用九九九九这个更高一档的标准,逼着整个行业重新洗牌。消费者一旦习惯九九九九,原来的九九金便显得旧了。

这套打法的要害,在于跳出同一条线上的缠斗,把标准往上挪一格,让别人不得不跟。放在 1960 年代的香港金铺业,这已经相当超前。

后来周大福多次品牌升级,也沿用这条思路。1970 年代推出一口价金饰,明码标价、不二价,打破传统金铺砍价文化。1990 年代推出钻石 4C 标准,让消费者第一次能用客观标准评估钻石。每一次标准升级,都让周大福在行业里站得更稳。

可是,用规矩改规矩的能力,在第二代、第三代手中逐渐变弱。郑家纯主政期间,周大福更多靠门店扩张增长,没有再做出九九九九级别的标准创新。郑志刚的 K11 提出文化零售新概念,却没有像九九九九那样变成行业标准,更多只是 K11 自身的一套独特做法。

标准创新的代际衰减,是郑氏家族长期竞争力里一处暗礁。

2.3 戴比尔牌照的迂回

郑裕彤后来赢得珠宝大王的名号,靠的是钻石。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香港人尚未普遍接受钻石。郑裕彤却看见一个细节。有钱的西方贵妇早就不把黄金饰品当一回事。中环周大福总店里,那些住在文华、半岛酒店的西方女子,来店里只买些小玩意作礼物,对琳琅满目的金饰兴趣平平。她们身上的钻石,才是身份的标志。

郑裕彤判断,西方人的今天,就是香港人的明天。香港富裕程度上升,钻石需求迟早会爆发。难处在于,钻石原石被全球少数几家公司垄断,最大的是南非戴比尔(De Beers)。戴比尔牌照数量有限,一般商家很难申请。没有牌照,就买不到原石。

香港当时只有一家公司持有一张戴比尔牌照。郑裕彤想申请,正常渠道几乎走不通。

他想出一条迂回路。1964 年,他飞往南非约翰内斯堡,找到一家陷入财务危机的钻石加工厂。那家工厂手中有十多张戴比尔牌照。郑裕彤一口气把工厂买下来。他买到的当然不只是机器和厂房,更是十多张稀缺牌照。

这一招,很能说明郑裕彤的鲨胆。粤语里的鲨胆,大致是大胆、敢拼的意思。他不再一张张牌照去争,转身直接买下拿着牌照的公司。后来他的商业生涯里,这种拆门入屋式打法反复出现。

1977 年,郑裕彤接受采访时已经可以自豪地说,我每年入口的钻石数量约占全港的 30%。那一时期,周大福一度稳坐香港最大钻石进口商的位子。

这里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郑裕彤承认自己不懂英语,所以钻石业务的专业端主要依靠长婿杜惠恺。杜惠恺是加州大学硕士,专程到南非戴比尔旗下开采公司、比利时安特卫普钻石交易所深造。钻石业务的国际化运营,靠的是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女婿,以及一支经验老到的专业团队。

这也是郑氏家族早期用人的方式。家族成员各按能力分工,不以亲疏限人。儿子郑家纯不喜欢珠宝业,就让女婿管理。自己不懂英语,就让受过正规商科训练的女婿对接戴比尔。这样的灵活性,让家族企业在创始一代没有被血缘绑住业务。

遗憾的是,这种灵活性后来逐渐消退。到了第三代,空间更窄。这是后话。

戴比尔一役,还显示出郑裕彤一种特别能力。他不懂钻石地质学,不懂矿藏勘探,也不懂国际贸易的法律细节,却能判断西方的今天就是香港的明天。这种从宏观观察中长出来的商业直觉,是创始人最宝贵的本事。

这种直觉从哪里来?郑裕彤本人说不清,只说多看、多听、多想。若要拆开看,大概有三个来源。其一,是他从澳门到香港数十年在金铺里和贵妇、富商、游客、贫民打交道的观察。其二,是他与何善衡这样的银行家长期交往,磨出的宏观判断。其三,是他不懂英语,反倒更依赖看人的本能,不容易被概念套住。

这类非专业的专业,是创始人型企业家最难传的一种能力。哈佛 MBA 能给人精密的分析框架,却很难给人这种从经验里长出的宏观直觉。

第三章 鲨胆与隐忍(1968-1988)

3.1 浅水湾的低买高卖

郑裕彤从珠宝大王走向地产巨子,关键年份是 1968 年。

那一年,香港刚经历 1967 年六七暴动。造反派上街,巴士被烧,邮政局被炸,富人纷纷抛售物业移民海外。半山区一幢独立洋房只售数十万港元。地产商人人自危,连后来的超人李嘉诚也举棋不定。

郑裕彤却在这一年大举入市。他从军方手中买入浅水湾道 12 号,地价只有 97 万港元。1968 年,他还连续买下 20 多个地盘。也在这一年,几年前刚经历恒生银行挤兑风波、把股权让予汇丰的何善衡,对周期冷暖有切肤之痛。他在家中对郑裕彤说,香港经济没有全面崩溃,仍在持续增长,地产低潮不会太久。

何善衡的判断,给了郑裕彤底气。郑裕彤后来回忆,投资很难从最低点买入,从最高点放出。所有行业的兴衰都是周而复始,低潮时买入,总不会错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他对了。十年之后,地价大涨。仅浅水湾道 12 号那幢豪宅,1994 年市值就涨到 3 亿港元,二十六年间涨了 300 多倍。

这就是鲨胆的另一面,在恐慌中入市。后来巴菲特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说的正是这类逆势逻辑。

这份敢,并不等于鲁莽。郑裕彤一辈子反对豪赌。他常说,我那时哪懂得这么多,什么盛衰周期、起伏规律,我也不懂什么哲学。不过我听一些学过古书的老先生讲过,盛极必衰,否极泰来。

郑家的胆量,最早来自常识,不靠一时冲动。

3.2 新世界中心的世纪赌局

1970 年,新世界发展有限公司成立。郑裕彤、何善衡、何添、郭得胜、杨志云等共同发起。何善衡德高望重,被推为董事长,郑裕彤任总经理。1972 年,新世界骑牛上市,集资 1.94 亿港元。

公司刚上市,郑裕彤便做了一笔让全港业界倒吸凉气的交易。他斥资 1.31 亿港元,买下太古洋行旗下蓝烟囱船务公司在尖沙咀的旧址,面积约 20 万平方英尺。1.31 亿,是当时九龙地皮交易最高纪录。

业界议论纷纷,花这么贵的地价,值吗?那时所谓华资地产大公司,资产总额也不过 2 至 3 亿港元。郑裕彤几乎把血本押了下去。

郑裕彤心里想做的,并非一块普通地皮。他要做的是以酒店为核心的综合建筑群,而非建楼卖楼的地产开发。他飞去巴黎请法国建筑师,又去美国请结构工程师。1978 年,新世界中心第一期落成。1980 年,第二期落成。整个工程到 1982 年才完工,包括丽晶酒店、新世界酒店、商业中心等。1986 年,丽晶酒店跻身世界十大盈利酒店之列,并被评为世界 15 家名酒店之一。

到 1990 年代,光是这块地皮,价值就升到 30 至 40 亿港元,几乎是当年地价的 30 倍。

新世界中心给郑裕彤带来的,除了财富,还有一套不同于香港主流地产商的模式。长期持有,整体经营。当许多地产商热衷于建一栋卖一栋、快速回笼现金时,郑裕彤选择持有出租物业。这让新世界发展拥有大量稳定租金收入,也让公司的资产周转率天然偏低。后来新世界与长江实业、新鸿基地产逐渐拉开差距,根子早已埋在这里。

3.3 维港边的一锹泥

如果新世界中心是郑裕彤的第一座丰碑,香港国际会议展览中心便是第二座。

1982 年,撒切尔夫人访问北京,香港信心危机爆发。原本众多地产商竞相争夺的湾仔填海地,竟然没有一家发展商愿意接盘。所有人都担心,1997 年回归后,物业产权还能不能保留。

郑裕彤偏偏在这时出手。他派人去和贸易发展局洽谈,自己也多次出面,与时任贸发局主席邓莲如会谈。1984 年 12 月,新世界与贸发局达成协议,合作兴建香港国际会议展览中心。预算投资 18 亿港元,最终实际耗资 27.5 亿港元。

这个项目的精彩,在于谈判结构。贸发局提供地皮,新世界负责兴建。物业群分成两部分,会议展览厅与会议室归贸发局所有,余下两座酒店、写字楼、豪华住宅楼归新世界。

新世界几乎不用出地价,因为项目被定性为公共工程。落成之后,新世界又把两座酒店以 15.6 亿港元的价格卖给自己旗下合营公司套现,约获纯利 4 亿港元。余下物业每年收益超过 5 亿港元,回报率高达 25% 以上。

郑裕彤后来讲得坦率。撒切尔夫人去北京商讨香港前途,是经济最低潮的时候,根本没人肯投资,但我完全没担心,还决定投资兴建会议展览中心。这次投资,政府没有收地价,对我很优待。

奠基典礼安排在 1986 年 10 月英女皇访港期间。当其他地产商还在担心 1997 之后的命运,郑裕彤已经把英女皇请来,为会展中心铲下第一锹泥土。这一幕的象征意义,超过了商业意义。它像是在告诉香港,这座城市还有未来,至少新世界愿意相信。

香港会展中心后来成为 1997 年香港回归典礼主会场。那块由英女皇奠基、又见证回归的土地,是郑裕彤留给香港最特别的一份礼物。

3.4 失手与隐忍

郑裕彤当然也会失手。

1978 年,他与好友何鸿燊飞往伊朗德黑兰开跑马场。两人各出资金,建成西亚最大的现代化跑马场。开张后利钱滚滚,巴列维国王还准备给何鸿燊封勋。就在何鸿燊订好礼服、准备授勋的时刻,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爆发。新政权派人冲击跑马场,砸毁计算机,烧掉彩票。郑何二人 5000 万美元投资,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郑裕彤事后说得轻描淡写,月有圆缺,人有盛衰。何鸿燊评价他,是真正的大豪客,赢得起,更输得起。

1983 年,郑裕彤又斥资 2000 万美元购入香岛船务 60% 股权,正赶上世界航运业最长低潮。这笔投资多年亏损,成为新世界财政上的沉重包袱。1989 年,郑家纯接班后,只得把香岛船务以 8 亿港元出售。两年后世界航运复苏,船价飙升,郑氏父子追悔莫及。

这两次失手,露出鲨胆哲学的边界。它能让人在低潮中买地,也能让人在陌生领域里冒进。郑裕彤一生最好的生意,几乎都在珠宝和地产两个熟悉领域。一旦跨出这两个圈子,胜率立刻下降。

郑裕彤很少公开承认失手。他总用人有三衰六旺来打圆场。这样的态度,对外显得大度,对内却容易形成危险的隐忍。反思在郑氏家族里很难制度化。第二代、第三代后来在更大项目上失手时,没有形成真正的复盘文化,多少也和创始人这种豪客式心态有关。

第四章 接班的代价(1989-1991)

4.1 大公子的鲨胆

1989 年 1 月 1 日,郑裕彤正式辞去新世界发展董事总经理一职,由长子郑家纯接任。这一年,郑家纯 43 岁。

郑家纯 1946 年 10 月生于澳门,少年时被送到加拿大寄宿学校,后来入读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1971 年获文学学士,1972 年获工商管理硕士。这是典型的洋墨水训练,和郑裕彤只读到小学的经历形成鲜明对照。

郑家纯回港后进入新世界做普通职员,从基层做起。他不像一些富家子弟那样爱出风头,性格内向,口齿木讷。香港业界叫他纯官,和父亲鲨胆彤反差很大。

但纯官胸中那团火,未必比鲨胆彤小。他在父亲羽翼下工作 17 年,看着李嘉诚、包玉刚等人在收购战中大获全胜,也看着新世界因为父亲稳健而错失多次机会。郑家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用大手笔证明自己。

接班后短短 14 个月,郑家纯发起一串密集收购。

1989 年 2 月,他与查济民家族换股,取得香港兴业 16% 权益,涉资 3.68 亿港元。同月,斥资 7.44 亿港元收购基立实业。3 月,向永安集团发动敌意收购,涉资约 5 亿港元。4 月,斥资 27.7 亿港元收购美国华美达酒店集团。9 月,回购原已售予会展中心合营公司的两座酒店权益,涉资 15.6 亿港元。10 月,参与瑞安私有化,涉资 5.6 亿港元。1990 年 2 月,又以 2.14 亿港元收购卓达。

总耗资接近 70 亿港元。《明报》经济评论员称他出手雷霆万钧,较乃父鲨胆彤更为鲨胆。

4.2 永安狙击战的教训

最有代表性的一役,是收购永安集团。

永安是百年老字号,由广东中山郭氏家族 1907 年创立,曾与先施并称香港百货双雄。到 1989 年,第三代郭家已不复当年盛况,公司盈利只有 1.3 亿港元,与手里庞大的物业资产很不相称。郑家纯看准这头老狮子,发动闪电战。

3 月 20 日,他与新加坡华侨银行秘密达成协议。华侨银行是永安第二大股东,持股 25%。郑家纯以每股 11.52 港元买下华银所持永安集团股权,次日宣布以每股 17 港元全面收购永安。

郭家很快反扑。仅仅两天内,郭家便通过市场抢购近 1% 股权,并宣布家族成员合计已控有超过 50% 股权。郑家纯的闪电战失败。

4.3 父亲的回归

到 1990 年 6 月,新世界年度盈利 11.28 亿港元,比上年下跌 9.6%。一年后,1991 年年度盈利又下挫 54%,只剩 5 亿多港元,在华资地产五大盈利大户中排名末位。

更糟糕的是负债。新世界的负债从郑裕彤主政时的不到 15 亿港元,飙升到郑家纯接班一年半后的近 90 亿港元。负债与股东权益比率超过 50%。

问题还出在市场信心上。新世界市值排名连续两年跑输大市。1990 年,新世界跌到香港 20 大上市公司市值龙虎榜第 19 位,几乎要跌出二十大。

郑裕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1991 年起,他悄悄回到新世界大厦 31 楼总写字间,恢复经常上班。媒体很快注意到,鲨胆彤重出江湖。

老人家这一回,手段老辣许多。

第一招,大举减债。1991 年 5 月,他出售所持永安集团 27.2% 股权,套回 7 亿港元,获毛利 1.6 亿,干脆结束了儿子那场失败收购。同年 7 月、8 月、10 月,他分批出售美孚商场铺位、梅道部分权益、美孚住宅车位等资产。

第二招,分层出售出租物业。1992 年 1 月,他破天荒把会议展览中心高级住宅会景阁按单层方式出售,套现 4.35 亿港元。5 月再推出 74 个单位,套现 4.79 亿港元。这和他过去长期持有的习惯几乎相反。可他说,我时常跟年轻一辈说,欠债就不是家财。我比较保守,不喜欢背太高的债。

第三招,调整投资方向。郑裕彤把目光投向中国内地。1992 年邓小平南巡之后,他成为最早大举北上投资的港商之一。新世界中国地产的雏形,正是在这段时间形成。

经过这些动作,1992 年新世界市值连跳两级,重回第 14 位。香港业界又想起那句老话,姜还是老的辣。

4.4 接班教训

这场父子接棒的风波,留下几个值得反复琢磨的问题。

其一,是接班时机。1989 年是特殊年份,香港股灾,地产市道急挫。郑家纯接班半年内就遭遇系统性风险,再叠加自己激进收购,等于在大风浪中把船舵交给新手。郑裕彤事后没有公开反省交棒时机,可这件事深刻影响了他后来对第三代的态度。

其二,是放手与监督的边界。郑裕彤交棒时几乎彻底放手,主要精力转向高尔夫球和含饴弄孙。但放手不能变成放任。一家市值上百亿的上市公司,怎能完全交给一个新手主导?李嘉诚交棒李泽钜,采用的是渐进方式,先让儿子在加拿大温哥华世博会旧址项目操练,再逐步交权。郑裕彤的鲨胆式交棒,说到底把接班也当成一场赌博。

其三,是收购战略的局限。郑家纯接班后疯狂收购,内在动机是用激进战略证明自己。可收购成败不只看价格,还看战略契合度。永安、华美达、瑞安之间没有清晰协同,更像机会主义式扫货。这种碎片化扩张,反倒让新世界丢掉了战略焦点。

三十多年后,第三代郑志刚的命运里,几乎能看见同一套剧本重演。让人唏嘘的是,郑家纯亲历过这一切,本来最有机会避开旧坑。

亲历过风浪的人,也未必能替下一代挡住风浪。

第五章 北上与接棒(1989-2016)

5.1 1989 年的港资北上

1989 年之后,香港信心危机再度爆发。怡和迁册海外,超过 70 间上市公司效仿。富豪们把巨额财产转移到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1986 至 1989 年间,香港向海外投资共 951.1 亿港元。

郑裕彤反其道而行。1990 年 6 月,他与广州签下三个项目,总投资约 4 亿美元,涉及公路、电厂和房地产。当时他的内地投资已达数百亿之巨,其中不少是公路、桥梁、电厂等长线基础建设。鲨胆彤到底看错市,还是看准势?圈中人都替他捏一把汗。

事实证明,他押对了。1992 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港商投资内地掀起热潮。郑氏父子在内地的投资进入收获期,新世界中国地产逐步成型。

郑裕彤这一选择里,有一条常被低估的逻辑。他一生投资的两大领域,珠宝和地产,归根到底都依赖国运。珠宝消费要看富人的购买力,地产更要看人口流入和经济增长。中国内地三十年的高速增长,才是郑氏家族财富最厚的底盘。

香港大学历史学者曾指出,香港四大家族中,李嘉诚长期保持全球资产配置,李兆基多元化但保留香港核心,郭得胜后人专注地产,郑裕彤则是内地化最深的一位。新世界从 1990 年代开始,逐渐成为内地大型基础建设的重要参与者,包括广深高速、武汉天河机场等项目。

5.2 投资内地的赤子之心

还有一面也不能忽略。郑裕彤对内地的投资,并非全是商业算计。

他第一次回顺德老家,是 1978 年。那时距离他 15 岁离开顺德,已经整整 38 年。回去之后,他看见家乡贫穷落后,公路坑坑洼洼,沿途尽是低矮破旧的民宅,心情很沉重。与同行的李兆基商量后,二人各捐 310 万港元兴建顺德医院,各捐 50 万元人民币扩建顺德华侨中学。1994 年,二人又各捐约 8000 万元兴建两所高级中学。

1982 年,他以先父名义捐款设立纪念郑敬褒奖学金。后来又为顺德县教育系统设立研究生奖学金,奖励考上大专院校和研究生的顺德籍学子。

这些捐赠总额,远超过他对加拿大、英国名校的捐赠。差异背后,有中国情怀,也有一种朴素的光宗耀祖心理。郑裕彤一生没读过中学,却为家乡教育投入巨资。他自己说,我不是科举状元,但我的钱可以让顺德出更多读书人。

这份心态,构成郑氏家族外部关系里的中国底色。在李嘉诚 2010 年代后大举撤离香港、转向欧洲的同一时期,郑家仍把重心放在中国内地。这一选择在 2010 年代下半叶,让郑家在内地房地产、基础设施、酒店业收获颇多,也埋下一个隐患。中国房地产周期一旦反转,郑家的暴露程度远高于其他香港富豪。

2024 年新世界发展的债务危机,很大程度上是中国内地房地产周期反转的延迟回声。

5.3 周大福 2011 年上市

2011 年 11 月 25 日,周大福珠宝集团有限公司在香港交易所主板上市。

这是郑裕彤一生最得意的操作之一。周大福成立 82 年,从澳门一间小金铺,做到香港最大的珠宝品牌,再做到大中华区规模最大的珠宝零售商,最后通过 IPO,把家族财富固定在公开市场上。

招股价定在 15 港元,集资 157 亿港元,市值约 1500 亿港元。郑氏家族通过两间离岸信托持有约 74% 股权,价值 1110 亿港元。那一刻,福布斯香港富豪榜上的郑氏家族,仅次于李嘉诚和李兆基。

5.4 91 岁的告别

2016 年 9 月 29 日,郑裕彤在香港养和医院辞世,享年 91 岁。

香港特首梁振英、中联办以及各界政要都发来悼念。郑家在告别仪式上展示郑裕彤手书的勤、诚、义。三个字,是郑家家训。郑裕彤一生最看重的,也正是这三个字。290 亿港元身家,1995 年香港富豪榜第三。51 亿美元福布斯排名,2006 年香港富豪榜第五。在他眼里,都比不上这三个字的分量。

勤,是从澳门金铺学徒到周大福珠宝大王的勤奋。诚,是九九九九足金背后的货真价实。义,是与何善衡、何鸿燊、霍英东等老友半个世纪的情分。

三个字后面,有一道郑裕彤自己也未必说清的难题。勤、诚、义是个人品德,并非制度。它们在创始人身上可以自然存在,但能否在第二代、第三代身上延续,要看教育,更要看制度设计。

郑裕彤一生没有写自传,没有像博世先生那样留下一封详细遗嘱,也没有像玛氏家族那样建立森严的家族契约。他唯一留下的传承文件,几乎就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对第二代郑家纯或许还能勉强承袭。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已经像一首遥远的童谣。勤在物质丰裕中容易失去重量,诚在金融化时代里容易被工具化,义在国际化的家族关系中逐渐淡化。

这是郑氏家族传承上最深的痛点之一。

5.5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郑裕彤的非典型晚年

很多人以为,91 岁高龄的郑裕彤最后岁月是在病床上度过。事实远非如此。直到 2012 年 8 月因中风入院前,也就是 87 岁时,他仍在新世界发展的董事会上拍板。此后健康恶化,他才逐步淡出日常决策。这意味着,从 1946 年香港开分行算起,郑裕彤亲自掌舵时间长达 66 年,是香港富豪里现役时间最长的一位。

这种超长现役期,有好处,也有代价。

好处是,他的判断力、人脉和信用一直在为家族护航。1991 年他重出江湖救火,2008 年金融危机时亲自指挥应对,2011 年周大福珠宝上市时亲自操盘,每一个重大节点都有他的影子。

代价是,第二代郑家纯在父亲长期在场之下,始终很难形成完全独立的判断。即便他 1989 年名义上接任董事总经理,最后的决策权仍在父亲手里。直到 2012 年郑裕彤完全退出,66 岁的郑家纯才真正成为新世界发展的最高决策者。可那时他已经接近退休年龄,第三代郑志刚才 33 岁,还远未成熟。

这里有一个父子代际之间的时差。郑裕彤的长寿与勤政,保护了家族,却也让郑家纯错过了独立成长最关键的二十年。郑家纯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商业帝国。外人看,这是不用再创业的福分。落到他身上,却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在创业过程中练判断力的机会。

对比李嘉诚的做法,他在 65 岁就让长子李泽钜进入长江实业董事会,70 岁让两个儿子各自独立运营一块业务,80 岁开始公开宣布传承计划,90 岁正式退休。整个过程长达 25 年。李泽钜在父亲完全退出之前,已经独立运营了十多年的业务。

郑裕彤的超长现役模式,与李嘉诚的渐进退出模式,代表中国式家族企业接班的两端。前者让第一代的能量燃烧到最后一刻,后者让第二代的能力在第一代退出前慢慢成熟。

哪一种更适合,要看家族具体处境。但放在郑氏家族身上,超长现役很可能压缩了第二代、第三代的成长空间。2024 年新世界债务危机爆发后,这个判断显得更有分量。

第六章 第三代与 K11 的梦想(2007-2025)

6.1 哈佛回来的长孙

郑志刚(Adrian Cheng),生于 1979 年,是郑家纯长子、郑裕彤长孙。从小,他就被视为家族第三代的核心接班人。

他的成长轨迹与父辈很不一样。郑志刚从小在香港读书,本科入读美国哈佛大学,本世纪初以优异成绩取得东亚研究文学士学位。毕业后,他去日本京都研习一年,专攻日本艺术与文化。东亚研究加日本艺术的教育背景,和父亲郑家纯的加拿大工商管理硕士完全不同,更与祖父郑裕彤的小学毕业相距甚远。

回港后,郑志刚在高盛与瑞银短暂从事银行业务,早年已加入家族旗下周大福控股任执行董事。2007 年 3 月,他正式出任新世界发展执行董事,这一年他 27 岁。

最让外界关注的,是他在 2008 年创立 K11 品牌。

K11 试图把博物馆与零售融为一体,提出购物艺术馆概念。第一家 K11 于 2009 年在香港尖沙咀新世界中心开业,第二家是 2013 年上海淮海路项目。郑志刚把文化零售写进新世界战略白皮书,提出新世界要从传统地产商转型为创意文化集团。

他的雄心很大。K11 不只是商场,还包括 K11 Art Foundation 艺术基金会、K11 Craft & Guild Foundation 工艺基金会、K11 ATELIER 写字楼、K11 ARTUS 服务式公寓、K11 MUSEA 博物馆级零售等子品牌。郑志刚自称创业者,而非接班人。他希望 K11 能成为继迪士尼之后的亚洲文化 IP 帝国。

2018 年,他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之一。2020 年 5 月,他升任新世界发展行政总裁,正式接过父亲郑家纯交出的指挥权。

6.2 K11 的无终点实验

K11 的概念在艺术圈和媒体圈一直评价很高,但商业争议从没有停止。

支持者认为,K11 重新定义了亚洲零售空间。它把美术馆、艺术家驻留计划、工艺工坊和商场融合,让消费者在购物时也体验文化。这套模式契合 Z 世代对体验式消费的追求,也契合国内消费升级的叙事。上海 K11 的莫奈展,曾创造三个月 35 万人次观展、衍生品销售额过亿的纪录,被称作亚洲最成功的商业艺术展。

批评者则看到 K11 商业模型里的几个缺口。投入产出比,是第一道坎。每个 K11 项目动辄 50 亿港元以上,文化零售的回报周期又远长于传统商场。香港 K11 MUSEA 投入超过 200 亿港元,建成后租金水平虽高,仍难覆盖资金成本。复制难,是第二道坎。每一个 K11 项目都高度定制,艺术与零售融合无法像万达广场那样标准化铺开,扩张速度远低于其他商业地产品牌。最致命的一点,在于它与家族核心业务协同有限。新世界发展的核心是住宅与商业地产,K11 的文化零售可以提升项目气质,却很难为母公司贡献稳定现金流。

更关键的是,K11 的扩张踩在一个不利周期上。2018 年之后,中国内地房地产进入下行周期,香港也因社会动荡与疫情陷入低迷。新世界发展在郑志刚主导下,仍保持高负债扩张节奏,逆周期重投 K11、瑰丽酒店、写字楼等长周期项目。

到 2024 年,按公司口径,新世界净负债比率升至 55%。按净债务对股东权益的市场估算口径,已接近 96%,在同类港资地产商中属于最重一档。市场对新世界财务状况的信心,被一步步磨掉。

K11 并非毫无价值,问题在于它救不了新世界。

作对比,同属第三代、由郑志雯主导的瑰丽酒店,走的是高端品牌加轻资产管理的路。Rosewood Hotel Group 的组合酒店从 2011 年起步时约 19 间,扩展到 2024 年的 50 间以上,分布于全球 20 多个国家,大部分通过管理合同获取稳定管理费,不需要新世界承担巨额资本开支。瑰丽的盈利能力并不爆裂,却长期稳定。郑志雯也因此成为外界公认的第三代成功代表。

为什么瑰丽能跑出来,K11 却很难托住新世界?差别在两套生意账里。

瑰丽是品牌输出模式。新世界负责品牌、运营、管理,物业由当地业主持有。资本占用很少,赚的是品牌溢价和管理费。

K11 是重资产持有加创意运营模式。新世界既要持有物业,又要负担艺术运营成本。资本占用极大,既承受地产周期风险,又承受创意业务的不确定性。

同一个家族的第三代,做着看似相近的高端文化品牌,结局却不同。关键差异,在于商业模式的资本属性。郑志刚把 K11 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押上的是新世界全公司的资本和名誉。郑志雯把瑰丽当成独立品牌来做,聚焦运营效率与品牌价值。

这两种选择很难简单判定对错。但在中国房地产下行周期中,K11 的重资产模式,让新世界承担了远超预期的财务压力。郑志雯的瑰丽相对独立,没有被母公司危机直接拖下水。

一个家族的两个第三代成员,留下了难得的自然实验。在同一种家族文化、相近的教育背景、同一轮市场环境下,商业模式的选择不同,命运便截然不同。家族企业第三代能否成功,不能只看个人才华,还要看他选择的业务,是否与家族整体战略和资产负债表相匹配。

6.3 兄妹分工的接班图

郑志刚是长子,但郑家纯有四个子女,每一个都被安排了不同职责。

郑志雯(Sonia Cheng),1980 年生,郑家纯长女。哈佛大学应用数学学士。2008 年加入家族企业,主管新世界旗下酒店业务。2011 年推出瑰丽酒店集团(Rosewood Hotel Group),将其经营成全球高端酒店品牌。2022 年 6 月,她被任命为周大福珠宝集团联席副主席,正式进入家族核心业务决策层。

作为业界公认的瑰丽女王,郑志雯的成绩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哥哥郑志刚。瑰丽品牌的组合酒店遍布全球大都市,纽约麦迪逊大道瑰丽、伦敦瑰丽、北京瑰丽,都是高端品牌形象的代表。

郑志明(Brian Cheng),郑家纯次子,1982 年生。长期担任新创建集团(NWS Holdings)联席行政总裁,主要负责基础设施与服务业务。他是第三代中最低调的一位,很少在媒体面前亮相,但在新创建经营上颇有建树。

郑志亮(Christopher Cheng),郑家纯幼子,被任命主管周大福企业北亚业务。2024 年 8 月,他进入新成立的周大福企业行政总裁办公室,成为三位高管之一,与姐姐郑志雯、周大福珠宝体系高管一道组成核心决策层。

郑家成的儿子郑志恒,是郑裕彤另一位孙辈。2024 年 8 月,他被任命为周大福珠宝集团联席副主席,与郑志雯并肩。这个安排意味深长。郑志恒来自郑家纯弟弟郑家成那一房,并非郑家纯本人之子。也就是说,郑氏家族在第三代接班安排中,不只押长子嫡孙这一条线,也把叔伯堂兄弟这一线纳入核心。

分散接班的设计,显然有郑家纯的考虑。他在 2023 年公开说过一句话,接班人要德才兼备,这个人不易找到。我仍在观察中,但是感觉不容易物色到。这句话既是感叹,也是对第三代成员的公开提醒。

可分散接班也有代价,没有任何一个第三代成员获得绝对统帅地位。2024 年新世界债务危机爆发时,整个家族缺少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郑家纯已经 78 岁,体力难以应对复杂局面。郑志刚辞职,郑志雯专注瑰丽酒店,郑志亮、郑志恒各管一摊。家族最需要统一指挥的时候,恰恰最分散。

6.4 长孙的退场

2024 年 9 月 26 日,郑志刚宣布辞任新世界发展行政总裁。这个决定震动香港商界。

辞任声明措辞克制,说他将把更多时间投放在公共服务和个人事务上。但外界都明白,这次离开,外表体面,实质是被迫退场。

数据冷冰冰地摆在那里。新世界发展 2024 财政年度股东应占亏损约 196.83 亿港元,是近二十年来首次年度亏损,也是 1970 年公司创立以来最大金额亏损。截至 2024 年 6 月底,综合净债务约 1236.57 亿港元,净负债比率按公司口径为 55%,若按净债务对股东权益口径估算已接近 96%。股价从 2019 年高峰至 2024 年,已跌去逾五成。

业绩亏损的直接原因,是物业销售放缓和资产重估亏损。更深一层,是郑志刚主导的高负债扩张。在中国房地产下行周期中,新世界发展没有及时降杠杆,仍通过 K11、瑰丽酒店等长周期项目继续高投入。

郑志刚退场,背后是郑家纯的最后决断。当时父亲的态度很清楚,必须有人负责。郑志刚作为最高管理者,必须为这场危机承担责任。必须有人下台这一决断,也是郑氏家族第二代权威最后一次强势展现。

这次决断也宣告家族传承受挫。郑志刚不只是新世界发展 CEO,他是郑裕彤长孙,是被精心栽培二十年的第三代之首。他的退场,等于宣告长孙嫡传这条路径失败。

更具象征意味的是,郑志刚辞任同时,新世界宣布将 K11 品牌管理业务从集团体系剥离,以约 2.09 亿港元出售给郑志刚名下私人企业,并签署为期三十年的商标许可协议。对郑志刚来说,像是把自己的文化零售理想带走。对新世界来说,则是一次止血式边界重划。

2025 年 6 月,郑志刚连非执行董事和非执行副主席也辞去,彻底退出新世界。几乎同时,新世界完成约 882 亿港元,约合 112 亿美元的贷款再融资,避免违约。媒体说,郑家松了一口气。可这一口气背后,是第三代接班的失败。

第七章 鲨胆大亨的家族哲学

回望郑氏家族百年传承,可以提炼出几条贯穿始终的线索。它们成就了郑裕彤,也让后代在相同位置上不断遇到难题。

7.1 信用资本论

郑裕彤一生最重要的资产,是郑裕彤这三个字代表的信用。周大福金铺股份、新世界中心物业,相比之下都退居其次。

他在 1994 年对记者说过,我的信用纪录很好,从开始做生意到现在,尽管欠人钱,但一定准时还。我们做生意的,周转不灵,向人借钱,很普通。你欠人,人欠你,银行也欠人钱,但最重要的是有信用,肯准时还钱。

信用即资本,至少在三个层面发挥作用。

第一层,是借贷关系。何善衡掌舵恒生银行时,对郑裕彤一路开绿灯,让新世界发展得以在 1968 年低谷大量买地,奠定未来三十年的财富基础。汇丰、渣打等大型银行后来也长期支持郑家,2025 年约 882 亿港元再融资,仍是这份信用资本在起作用。

第二层,是商业合作。郑裕彤一生与何善衡、何鸿燊、霍英东、李兆基、李嘉诚等保持长期合作。他与李嘉诚、李兆基联合投资温哥华世博会旧址万博豪园,与何鸿燊联合投资伊朗跑马场和澳门娱乐公司,也与多个伙伴共同投得香港会展中心。这些合作能持续几十年,靠的是郑裕彤这个人的信用,合约只是辅助。

第三层,是品牌资产。九九九九足金、戴比尔牌照、新世界中心、丽晶酒店,都是周大福和新世界两个品牌的信用积累。直到 2024 年,周大福珠宝在中国大陆门店超过 7000 家,依然是华人世界最大的珠宝品牌之一。

信用资本有一道结构性难题。它在创始人手里是个人资产,要变成制度资产并不容易。郑裕彤积累了九十年的信用,能不能顺利转移到郑家纯、郑志刚身上?

2024 年新世界债务危机时,市场对郑家纯仍有信任,所以银行愿意给新世界再融资。对郑志刚的信用,市场已经投出不信任票。这种代际信用断层,是所有家族企业都会遇到的难题。

怎样避免信用断层?博世家族的做法,是把信用从个人转移到机构。博世这个品牌的信用,不再和任何具体家族成员直接绑定。这样,即使某一代人能力欠佳,机构信用仍能维持。

玛氏家族的做法,是把信用绑定在绝不上市的承诺上。家族对外一致宣示,我们不需要外部资本,只对自己负责。这种独立性承诺,本身就是信用。

郑氏家族走第三条路,家族信托加上市公司双轨制。家族信托提供长期稳定的承诺,上市公司提供透明度与流动性。理论上,这套模式可以同时获得家族信用与机构信用的好处。执行层面,它要求家族成员严格守住家族信托与上市公司之间的边界。一旦边界模糊,例如家族成员把上市公司当作私人企业来经营,信用便会受损。

2024 年新世界债务危机暴露的,正是边界模糊。郑志刚作为新世界发展 CEO,在公司经营决策中过多融入个人偏好,包括 K11、艺术、文化创意,却忽略上市公司必须对全体股东负责。这种边界不清,让市场对整个郑氏家族的信用都产生怀疑。

7.2 用人观与过命兄弟

郑裕彤在 1960 年组建周大福珠宝有限公司时,做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他把股份分给一班旧同事。

对于能干而又忠诚的职员,郑氏像对待兄弟那样配给股份,以增强归属感,让大家齐心协力为周大福效劳。周大福有限公司,不再只属于总裁郑裕彤,也成了众人共有的资产。

把股份分给兄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香港极为罕见。当时绝大多数华人家族企业,都把股份牢牢握在血缘亲属手中。郑裕彤的做法,相当于把忠诚纳入家族成员的扩展定义。能干又忠诚的职员,可以被视作过命兄弟。

这种用人观,在新世界发展早期也得到延续。梁志坚作为老臣子,长期担任新世界发展副主席兼董事总经理,是郑家纯接班期间的核心辅佐者。何善衡虽非新世界大股东,却长期担任主席至 1982 年。这些非血缘核心团队,是郑氏家族早期成功的暗底支柱。

到了第二代、第三代,这种用人观逐渐弱化。郑家纯接班后,新世界核心管理层逐步家族化。郑志刚主政时期,K11 等业务核心团队,也更多来自家族成员或郑志刚个人圈子。家族核心化的趋势,让公司治理少了一层外部制衡。

博世家族走的是另一条路。罗伯特·博世在 1942 年去世前明确规定,公司最高领导权交给非家族成员。汉斯·瓦尔兹作为博世私人秘书,成为博世帝国真正掌门人。这种非家族核心化设计,让博世在第二代、第三代手中保持高度专业化运作。

郑氏家族在用人观上的代际倒退,可能是 2010 年代后期出现治理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

还有一面,外界很少注意。新世界发展早期几位重要非家族高管,几乎都是从老臣子中提拔起来。梁志坚就是典型。他从基层一路做起,做了三十多年才进入核心层。郑裕彤对他的信任,几乎等同亲弟弟。1989 年郑家纯接班后,一度传出梁志坚与郑家纯配合不好,但郑裕彤始终没有让梁志坚离场。

这种老臣子文化,让公司在重大决策时多了一道非家族过滤器。一个能够公开反对老板儿子的副主席,本身就是公司治理的伏笔。可郑志刚主政时期的新世界,几乎看不到这样的老臣子。K11 核心团队大多是郑志刚自己招募的年轻人。2024 年危机爆发时,公司内部找不到一个能公开质疑 CEO 决策的资深高管。老臣子断层,是新世界治理结构在第三代手中弱化的重要标志。

7.3 风险观的双脚平衡

郑裕彤一生说过很多话,最有智慧的一句,可能是大富靠天,小富靠勤。

这句话看似宿命,实际说的是风险管理。小富靠勤,指稳健可控的财富积累,靠个人勤奋和长期复利。大富靠天,指非线性的财富爆发,靠时代机遇和大胆决策。

郑裕彤一生的财富积累,正是这两种模式交替使用。

勤的部分,是周大福金铺从澳门小店到香港最大珠宝品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睇铺、改良、品牌建设。这部分财富积累稳健、可复制,也相对容易传承。

天的部分,是 1968 年浅水湾低买,1970 年蓝烟囱旧址押注,1984 年会展中心接盘,1992 年内地大举投资。这些决策都带着鲨胆,赌的是大趋势转向。一旦赌对,财富就会几何级增长。

郑裕彤的高明,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勤,什么时候该天。他从不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赌局上。珠宝业稳健经营,地产业大胆冒险,两条腿走路。所以伊朗跑马场失手 5000 万美元,也没有伤筋动骨。

郑家纯接班后,勤的部分逐渐被忽视,天的部分被放大。1989 年的疯狂收购,说到底是对天的过度信任。郑志刚主导 K11 扩张,也把天放到了勤之前。

天与勤失衡,是郑氏家族在第二代、第三代逐渐偏离创始人哲学的症结。

7.4 教育之失

郑裕彤在 1994 年回答记者关于教育的问题时,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我只接受过中等教育程度,所有经验都是我自己实践得来的。但下一代不同,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有学问,再加上经验积累,学做生意便不会太难了。

这段话听起来是对儿子的信任,细看却是教育上的疏忽。

郑裕彤认为高等教育加经验就够了。他没有完全意识到,做生意的能力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是知识,可以通过教育获得。第二层是经验,可以通过实践获得。第三层是判断力,要在大量小错误中慢慢练出来。

知识和经验,郑家纯都有。哈佛和加拿大留学的郑志刚也有。可判断力不会因学历和资历自动生成。它需要在反复的小错误中练就,最后在大决策面前不犯致命错误。

郑裕彤一生的判断力,从 15 岁澳门金铺学徒开始,在 70 多年商业实践中磨出来。什么时候该贪婪,什么时候该恐惧,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信朋友,什么时候该防对手,都靠亲身经历一点一点积累。

这套判断力,没有完整传给郑家纯,也没有完整传给郑志刚。

李嘉诚的做法可供对比。他从李泽钜小学时起,就让儿子坐在长江实业董事会旁听席上。小李十几岁开始观察父亲如何决策,如何与管理层互动,如何在压力下保持冷静。长期浸润式教育,让李泽钜在 50 岁接班时,已具备独立决策的判断力。

郑裕彤选择的是放手式教育。他相信儿子在加拿大学到的工商管理知识,加上回港实践经验,足以独立掌舵。这份信任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他没有给儿子足够的试错空间。郑家纯 43 岁接班时,几乎直接面对一家市值上百亿的上市公司,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到了第三代,问题更重。郑志刚 28 岁进入新世界董事会,但他的试错主要集中在 K11 这个相对边缘的业务上。等他 41 岁接任 CEO 时,对住宅地产、商业地产这些核心业务的判断力其实不足。

郑氏家族传承中最深的病根之一,正在这里。创始人很难把判断力交给下一代。

教育上还有更深一层失误。郑裕彤本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对学校既敬又畏。他把儿子郑家纯送到加拿大留学,把孙子郑志刚送到哈佛读东亚研究,仿佛名校文凭可以解决判断力传承问题。可他自己一生的判断力,恰恰并不来自课堂。

这种对名校的盲目信任,在中国第一代企业家中相当普遍。改革开放后致富的企业家,多数没有完整高等教育经历。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的洋墨水上,相信高等教育可以补足自己的缺口。结果往往是,下一代获得了知识和视野,却失去了第一代在市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

怎样既保留下一代的高等教育优势,又不丢掉第一代的市场本能?这是中国式家族企业很难解的一道题。可能的办法是双轨教育,既有正规学校教育,也有充分实战训练。李嘉诚让两个儿子在长江实业从基层做起,就是一种双轨实践。可李泽钜在父亲眼皮底下工作 30 多年,才被认为够格独立掌舵。这样的漫长训练期,对大多数家族并不现实。

郑氏家族未来若还想重塑传承体系,就必须重新定义教育。教育不只是学历,更是判断力的培养。这种培养必须发生在真实市场里,必须在亏损和失败中练就,也必须有创始人辈亲自手把手带一程。郑家纯已经 79 岁,他还能有几年亲自指导第三代后期和第四代?这个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7.5 治理之困

最后一条线索,关乎家族治理。

郑裕彤创立周大福、新世界的方式,可以归为创始人主导式。他是绝对核心,所有重大决策都由他拍板。创业期,这种模式非常高效,因为它消除了决策摩擦,让公司反应很快。

这套模式的根本缺陷,也同样清楚。它依赖创始人的个人能力。创始人一旦离开,组织决策能力可能断崖式下降。

博世家族在罗伯特·博世去世后,通过三权分立治理机制解决了这个问题。所有权由信托持有,监督权在监事会,经营权交给管理层。三方分别掌握,互相制衡。即使没有博世先生这样的强人,公司仍能稳健运作。

玛氏家族通过绝不上市和严格家族契约解决类似问题。家族成员必须经过严格考核才能进入管理层,大多数时间由外部职业经理人主导公司运营。

郑氏家族在郑裕彤去世后,没有形成足够清晰的治理机制。家族办公室周大福企业、上市公司新世界发展、上市公司周大福珠宝之间的关系一直模糊。第二代郑家纯试图模仿父亲的创始人主导式,可他没有父亲的个人能力,也没有父亲当年的市场环境。第三代郑志刚试图通过 K11 等创新业务建立自己的权威,但创新能力没有转化为公司整体治理能力。

到 2024 年新世界债务危机爆发,郑氏家族治理结构被迫重构。2024 年 8 月成立的周大福企业行政总裁办公室,2025 年 6 月推动的董事会改组,都是这次重构的一部分。成败要看未来五到十年。

这里值得深思。家族企业的治理,归根到底是信任的制度化。创始人凭个人魅力建立信任,第二代必须把信任转成制度,第三代才有可能在制度之上继续创新。

郑氏家族的问题,是第二代没有完成信任的制度化,第三代只能在治理真空里摸索。

1991 年郑裕彤重出江湖救火时,他做的不只是减债。他本该同时做另一件事,为新世界发展设计一套创始人不在场也能运转的治理结构。可惜他没有这么做。他把精力放在业务调整上,没有用在治理重构上。这是郑裕彤晚年最大的未竟事业。

如果他在 1991 年就开始建立独立董事制度,彻底分离家族办公室与上市公司,引入职业经理人作为核心管理层,2024 年的债务危机或许会轻很多。可那是 1991 年的香港,整个华人富豪圈仍把家长制视作天经地义。郑裕彤没有逆流而上的远见,也没有在那个时点感受到制度化的紧迫。

这个失误,今天看来清楚。回到历史现场,却很少有人能看清。

第八章 香港四大家族的横向对比

要理解郑氏家族的独特性,需要把它放进香港四大家族的横向比较中。

香港四大家族通常指李嘉诚(长江和黄)、李兆基(恒基)、郑裕彤(新世界与周大福)、郭得胜(新鸿基)。四个家族都以地产起家,都在 1960 至 1970 年代香港楼市低潮中崛起,都在 1990 年代后大举进入内地,也都曾是恒生指数蓝筹股。

但在传承机制上,四个家族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8.1 李嘉诚的二分制

李嘉诚 2018 年退休时,把家族资产明确分成两部分。长江与和黄系,包括长江实业、和记黄埔、长江基建等,交给长子李泽钜。资产规模较小、风险偏好更高的维港投资,投资 Facebook、Spotify 等科技公司,交给次子李泽楷,由他自由发展。

二分制的妙处,在于彻底避免兄弟阋墙。两个儿子边界清楚,谁也不能干涉对方。同时,李泽钜接手的是体量最大、最成熟的核心业务,这是李嘉诚作为父亲对长子的最大信任。

李嘉诚在传承上准备了几十年。李泽钜十几岁开始旁听长实董事会。李泽楷年轻时被父亲送到加拿大独立创业,磨练独立能力。两个儿子接班前,都已经积累了相当判断力。

9.2 李兆基的集体接班

李兆基的恒基地产采取另一种模式。两个儿子李家杰、李家诚共同担任副主席,分别主管不同业务。两人在董事会上平等,没有绝对的长子嫡传。

这套模式的好处,是减轻独子接班压力。坏处是,决策容易陷入两兄弟拉锯。事实上,恒基在 2010 年代之后扩张速度明显放缓,与双头治理的协调成本有直接关系。

9.3 郭得胜的三兄弟模式

郭得胜 1990 年去世后,三个儿子郭炳湘、郭炳江、郭炳联共同执掌新鸿基地产。三兄弟共治最初二十年运行相当成功,新鸿基长期保持香港最大房地产开发商地位。

但 2010 年代之后,郭炳湘与两个弟弟爆发激烈冲突。郭炳湘被踢出公司,三兄弟法律纠纷一直延续到 2018 年郭炳湘去世。这是香港四大家族中最戏剧性的一次兄弟阋墙。

新鸿基的教训是,集体接班若没有清楚决策边界和退出机制,最终很容易演变成内部战争。

9.4 郑裕彤的分散接班加家族信托

郑裕彤的选择,事实上综合借鉴了前面几种模式。

他没有像李嘉诚那样把家族资产明确二分,因为他的子女更多。也没有像李兆基那样让兄弟共治一个核心公司,因为他知道这容易造成拉锯。更没有像郭得胜那样让三兄弟共同接班,因为他亲眼看见郭家的悲剧。

他选择的是分散接班加家族信托。家族信托作为最高控股层,把所有权固定下来。第三代几个子女各管一摊业务,互相之间有边界,但不彻底分割。家族办公室周大福企业作为协调机制,由第二代郑家纯主导。

这套模式精妙之处,在于制度层面降低了兄弟阋墙的概率。但 2024 年新世界债务危机时,弱点也暴露出来,没有任何一个第三代成员有足够权威力挽狂澜。

如果郑志刚是新鸿基那样的独子接班,他可能得到更多家族支持,也可能做出更果断的处置。但在分散接班模式下,他既要为新世界债务负责,又难以得到其他第三代成员无条件支持。

这就是分散接班的代价。它减少内部冲突,也削弱核心管理者权威。

横向看四大家族命运,也很有意思。2024 年福布斯香港富豪榜上,李嘉诚家族以 379 亿美元排名第一,李兆基家族以 295 亿美元排名第二,郑裕彤家族以 224 亿美元排名第三,郭氏家族以 222 亿美元排名第四。从绝对财富看,四家仍是香港顶级豪门。从十年趋势看,李嘉诚家与李兆基家相对平稳,郑家与郭家都在缓慢萎缩。郭家的萎缩与三兄弟法律纠纷有关,郑家的萎缩则与新世界发展的债务危机有关。

2010 年代之后,香港四大家族命运分化,根本原因之一在于治理结构分化。李嘉诚的二分制、李兆基的双子接班、郭得胜的三兄弟共治、郑裕彤的分散接班,在全球经济周期变化中,表现出不同抗压能力。

二分制最稳,因为它切开了家族成员之间的潜在冲突。双子接班次之,因为两个继承人之间仍有协调成本。三兄弟共治最危险,因为三方协调很难长期稳定。分散接班介于双子和三兄弟之间,减少冲突,却缺少明确统帅。

9.5 与博世、玛氏的对比

把视野放到全球,郑氏家族的传承又呈现另一种独特性。

博世家族通过三权分立和信托基金会,把家族成员从公司经营中基本剥离。家族成员不参与日常管理,只通过基金会和监事会监督方向。这种模式让博世公司在 139 年里保持稳健运作,不依赖任何一代家族成员的个人能力。

玛氏家族通过绝不上市和严格家族契约,确保家族成员在管理层中的核心地位。同时,玛氏对家族成员能力要求极严,不合格者不能进入管理层。这种严苛的内部筛选,让玛氏在四代人之后仍保持高水平运作。

丰田家族走的是职业经理人主导、家族成员关键节点出场的路。丰田大多数时候由职业经理人管理,但在关键转型期,家族成员如丰田章男会出来担任最高领导。这种把家族成员作为危机管理者的角色,让丰田在数次危机中都能化险为夷。

郑氏家族的特点,在于它的制度化程度比香港同行更进一步,拥有家族信托结构。职业化程度却落后于博世、玛氏、丰田,核心管理仍由家族成员主导。这种半制度、半家长的模式,是郑氏家族 2024 年面对的根本治理问题。

未来五到十年,郑氏家族能否从半制度化走向真正制度化,将决定它能不能完成百年传承。

结语 周大福金行的第 96 年

2025 年,周大福金行,也就是最早澳门那间,创立第 96 年。新世界发展上市第 53 年。郑裕彤辞世第 9 年。

家族第三代郑志刚 46 岁,已经退出新世界。家族第二代郑家纯 79 岁,仍是周大福企业最终决策者。家族第一代的开创时刻,离今天已经过去 96 年。

如果用家族故事系列其他文章的标准衡量,郑氏家族的百年仍在路上。比起博世家族 139 年、玛氏家族 114 年、丰田家族 88 年,郑氏家族还有许多未写的章节。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郑氏家族百年故事,大概可以这么说,创始人用 90 年证明,鲨胆可以缔造商业帝国。继承者用 30 年证明,鲨胆很难简单复制。第三代用 15 年证明,鲨胆若误判时势,也会反噬自身。

这并非郑氏家族独有的失败。恰好相反,它只是所有家族企业普遍命运的清晰呈现。郑氏家族的特殊之处,在于把这种普遍命运演得格外完整。

周大福珠宝在 2024 年仍在中国大陆拥有 7000 多家门店。瑰丽酒店在全球 33 个城市的奢华酒店里,每天迎接来宾。新世界中心、香港会展中心依然矗立在维多利亚港两岸,仍是这座城市的地标。

这些资产后面,是 1925 年两个广州绸缎庄伙计的酒桌承诺,是 1940 年澳门小金铺学徒仔的勤奋,是 1968 年香港暴动中浅水湾豪宅的低买,是 1970 年新世界中心 1.31 亿港元的押注,是 1986 年英女皇为会展中心铲下的第一锹泥,是 1992 年内地改革开放后郑家最早北上的勇气,是 2011 年周大福珠宝在港交所响起的钟声,也是 2016 年郑裕彤手书的勤诚义三个字。

还有 2024 年 9 月那份只有几行字的辞职信,2025 年 6 月约 882 亿港元再融资协议上的签字。

这些时刻合在一起,才是家族二字的具体含义。

家族靠血缘起步,靠承诺延续。财富可以继承,判断力必须重新训练。个人声望终会退场,能留下来的只有制度。

郑氏家族的下一个 100 年会怎样?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的命运不会只取决于第四代是谁,更取决于第三代愿意为下一代留下什么制度。

这份郑裕彤当年没有写下的家族制度,仍是今天郑家纯要补完的功课。

思想实验

1989 年 1 月 1 日凌晨,深水湾道 12 号的书房里。

你是 63 岁的郑裕彤。窗外维多利亚港灯火依旧。书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新世界发展董事会决议,正式宣布郑家纯就任董事总经理。另一份是你过去三年的个人健康报告,医生建议你减少工作压力。

旁边茶几上,是你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张旧照片。1946 年的中环皇后大道中,21 岁的你站在周大福金行新开张的分行门口,意气风发。那时你刚到香港不到半年,岳父周至元放手让你打理这家分行。后来你用了 14 年,把这家小金铺做成香港业界传奇。

现在轮到你做相同选择。43 岁的儿子郑家纯,从加拿大留学回来已经 17 年,在新世界各部门历练过,工商管理硕士背景比你强得多。他说要放手大干,要用收购战让新世界进入香港五大财团。

你心里很清楚,1989 年的香港已经不是 1946 年的香港。当年你接手的周大福只有几间金铺,市值不过几十万港元。今天的新世界发展是恒生指数蓝筹股,市值超过 100 亿港元,背后还有几万股民。儿子要放手大干,赌注比你当年高了一万倍。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你在三个问题之间反复掂量。

第一个问题,是情感。儿子想证明自己。你若不放手,他会觉得父亲不信任他。你若放手,他可能会犯下你 43 岁时不会犯的错误。你要怎样告诉他,放手并不等于支持他做任何事?

第二个问题,是利益。新世界的小股东信任的是郑裕彤这个名字,对郑家纯这个名字还没有真正背书。你正式辞任后,公司每一次重大决策都会被市场重新评估。如果儿子第一年就出事,损失最大的可能是几万名小股东,远超郑家本身。你愿不愿承担这种信用代际转移的责任?

第三个问题,是制度。你这一代香港富豪,几乎都没有建立现代家族治理结构。家族办公室周大福企业仍是 1966 年那一套,靠你一个人拍板。如果今天要给郑家纯写一份接班指引,你会写什么?凡事问我,勇于决断,还是建立一个三方制衡的董事会,让独立董事和职业经理人共同分担风险?

茶又凉了一遍。你会做什么决定?

把场景拉回到今天。你的组织里,有没有一个明天就要交班的人?你愿意给他多少试错空间?你愿意为他承担多大的代际责任?

你有没有经历过把心爱的事业交给下一代的时刻?那时你是急着放手,还是迟迟握紧?

如果今天要为下一代写一份接班指引,你会写什么?凡事问我,放手去做,还是设计一套让你逐渐淡出而组织仍能稳健运行的制度?

附录一 郑氏家族关键人物

第一代

· 郑裕彤(1925-2016),周大福、新世界发展创始人,鲨胆大亨。

· 周翠英(1925-2019),郑裕彤夫人,澳门金铺老板周至元之女。

第二代

· 郑家纯(1946- ),郑裕彤长子,新世界发展荣誉主席、周大福企业主席。

· 郑家成(1955- ),郑裕彤次子,长期低调,未深入参与核心业务。

· 杜惠恺(1948- ),郑裕彤长婿,周大福珠宝早期核心人物。

· 孙耀江,郑裕彤次婿,香港著名医生,未参与家族生意。

第三代

· 郑志刚(1979- ),郑家纯长子,新世界发展前 CEO(2020-2024),K11 创办人。

· 郑志雯(1980- ),郑家纯长女,瑰丽酒店集团 CEO,周大福珠宝联席副主席。

· 郑志明(1982- ),郑家纯次子,新创建集团联席行政总裁。

· 郑志亮,郑家纯幼子,周大福企业行政总裁办公室成员,主管北亚业务。

· 郑志恒,郑家成之子,周大福珠宝联席副主席。

核心非家族成员

· 何善衡(1900-1997),恒生银行创始人,新世界发展首任主席,郑裕彤一生的恩师与合伙人。

· 梁志坚,新世界发展副主席兼董事总经理,郑家纯接班期间的核心辅佐者。

· 周梁淑怡,亚视行政总裁(1988-1991),郑裕彤传媒大王梦的执行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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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Cheng Yu-tung Family”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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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专栏 IIR,“新世界郑氏家族:从鲨胆‘赘婿’到豪门三代(上、下)”,2021.5.20。

新世界发展有限公司年度报告(2018-2024)。

周大福珠宝集团有限公司年度报告(2012-2024,公司 2011 年 12 月上市)。